夜間咖啡廳, 幾個女孩拿著飲料站在電視前，議論紛紛

    “這隊長好呆啊。”

    “噗，三句話不離手機，不曉得要給誰打電話?！?br/>
    “這么著急, 除了女朋友還能是誰, 笨?！?br/>
    姜妍站在電視屏幕前, 重重松了口氣。

    他沒出事就好。

    一刻鐘后，陌生的電話號碼打進來，姜妍猶疑片刻, 接了起來。

    “你回去了嗎？”陸凜聲音急促。

    看來是終于借到手機了。

    姜妍坐在高腳凳上, 手指尖晃悠著奶茶瓶, 拖長了調(diào)子：“當然, 我還會巴巴等著你么。”

    “那就好?！标憚C似乎松了口氣。

    蠢貨。

    “我看到新聞，陸陸哥現(xiàn)在是英雄吶。”

    “早就是了。”陸凜調(diào)子里帶了幾分戲謔：“才知道?！?br/>
    姜妍感覺他情緒松懈下來, 這樣就好了。

    她心疼地說：“快去吃飯，忙了一晚上，好辛苦?！?br/>
    “嗯?！标憚C頓了頓，又問：“你吃飯了？”

    “我早就到家了, 今天我媽做了香噴噴的油燜豬腳?！?br/>
    “好吃么？”

    “好吃。”

    想到油燜豬蹄，姜妍肚子咕嚕咕嚕叫起來，提出嚴正抗議。

    姜妍捂著肚子, 貼心地說：“那陸陸哥快回去, 忙了一大晚上, 洗個熱騰騰的澡, 上床休息，晚安咯?！?br/>
    “晚安?！?br/>
    掛掉了電話，姜妍趴在奶茶店的座位邊，長長地嘆息一聲。

    他沒有說下次再約的話，姜妍當然也不會提。

    微信消息鉆進了手機屏幕，是唐伈。

    “告訴我，你早就已經(jīng)回家了?！?br/>
    姜妍發(fā)了個【大哭】的表情。

    唐伈：“日...”

    唐伈：“剛剛看到新聞，陸凜那個王八蛋！”

    姜妍：“工作重要，人命關(guān)天?！?br/>
    唐伈：“【左哼哼】你現(xiàn)在倒是貼心貼意，人家不定能領(lǐng)你的情。”

    姜妍：“我要回去了，手機沒電了?！?br/>
    唐伈：“......”

    唐伈：“居然現(xiàn)在還在電影院，姜妍你大爺?shù)?！神?jīng)病是不是，等不到人不知道先回去，苦情戲演給誰看吶，我真是服了你?！?br/>
    唐伈急得直接發(fā)語音，恨鐵不成鋼：“哪個電影院，我過來接你。”

    “不用啦?！苯聪抡Z音：“我這已經(jīng)上車了，拜拜，愛你么么?！?br/>
    趕緊退出微信，省得這家伙再叨叨個沒完。

    姜妍剛走出奶茶店，迎面居然看到陸凜匆匆走進商場大樓。

    ...來了？！

    陸凜左顧右盼，四下環(huán)望。

    姜妍本能地轉(zhuǎn)身要走。

    “姜妍?！彼曇舻痛?，遠遠喚她一聲。

    姜妍鼻頭微微一酸，轉(zhuǎn)身對他微笑：“我想了下，還是要過來看午夜場，否則今天晚上都要睡不著，我是阿加莎的死忠粉...”

    陸凜目光緊扣著她，她的謊扯不下去了，索性轉(zhuǎn)移話題：“你怎么又過來了？”

    “過來看看，把明天的票買了。”陸凜解釋。

    當然，也是違心，他就是不相信姜妍，什么媽媽做了油燜豬蹄好香好好吃，真話從來不需要多余的解釋，更不需要細節(jié)加以佐證。

    “明天，哥哥還要和誰來看電影嗎？”姜妍故意問。

    陸凜想了想，說道：“我約約姜仲晨?！?br/>
    姜妍撲哧一笑，說道：“他明天有考試吶。”

    “那...”

    他期待地看她。

    “那我代端兒陪哥哥看場電影，好不？”

    陸凜點頭：“也不是不可以?！?br/>
    姜妍跟在陸凜后面，跟他一起走進電梯里。手揣在包里，低著頭，她眼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地溢出來。

    剛剛看著一波又一波的情侶從電梯里走出來，看著他們臉上的微笑，原來竟然是這樣一種幸福的滋味。

    姜妍體會到了。

    陸凜站在電影院柜臺前，抬頭認認真真看銀幕上面的電影時刻表。

    “明天你幾時有空。”陸凜回頭問。

    “我?guī)讜r都...”

    姜妍轉(zhuǎn)念，立刻改口：“早上有空，最早最早的那一場，迫不及待想看了?！?br/>
    “好，那就買早場?！?br/>
    “然后中午我們可以去聚全樓吃午飯，燒雞特別香，下午去隔壁的烈士紀念館轉(zhuǎn)轉(zhuǎn)，晚上還能一塊兒吃個飯，完了去河邊看夜景，哥哥你覺得怎么樣？”

    姜妍一口氣沒停，說完之后滿心期待地望向陸凜。

    陸凜嘴角抽了抽。

    還真是...把他明天一整天的行程都塞得滿滿當當。

    “我先去買票。”陸凜并沒有立刻回答，先去柜臺邊買票。

    姜妍忐忑地等在邊上，拿出手機看明天電影的時刻表，心里兀自想著，剛剛會不會表現(xiàn)太刻意了。

    應(yīng)該還好吧，挺自然的。

    陸凜買了票回來，姜妍問：“是明天早上的么？”

    “別的場次都滿了，只有早上還有位置?！?br/>
    姜妍嘴角漫出笑意，心滿意足。

    “你餓不?！标憚C抬頭問她。

    干什么干什么，還要請吃宵夜么，姜妍心下大喜，正要點頭，卻聽陸凜繼續(xù)說道：“不餓的話，我還買了兩張午夜場的票，不是你想看的那部，是文藝片，如果你不想看也沒關(guān)系...”

    “想！”姜妍脫口而出之后，又望著天花板，漫不經(jīng)心說：“那什么...想一想，什么片子??？”

    陸凜將票拿出來：“《杯酒人生》，公路片，老電影了，以前看過，覺得還不錯，沒想到午夜場會有。”

    “講什么的？”姜妍磨著他問。

    陸凜耐心地說道：“是關(guān)于兩個中年男人的葡萄酒之旅，里面有句臺詞，我覺得講得非常好，說‘我們都能看到曾經(jīng)氣餒的自己，曾經(jīng)自暴自棄的自己，曾經(jīng)抱怨夜晚太長的自己...’”

    陸凜頓了頓，看向姜妍：“我講這些，你會不會覺得無聊?！?br/>
    姜妍連連搖頭，這些話從他低醇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里念出來，耳朵聽著是一種享受。

    陸凜和姜妍走到咖啡桌前，周圍燈光漸漸打暗，午夜的街頭寂寞空曠，他低醇的嗓音緩緩講述：

    “不是每個人都時時刻刻充滿自信的，旁人看來，再優(yōu)秀的人也深埋著卑微和孤獨，更何況這擁擠喧嘩的世間從來都是丑小鴨多過白天鵝，然而，就是這樣，再堅持一下，再詼諧一點，放松，勇敢，你就可以走過去，就可以有舉杯微醺，綻放獨有光彩的那個時刻?！?br/>
    他念完了，姜妍還愣著。

    這一刻的陸凜，午夜稀薄的燈光自頭頂打下來，在他硬質(zhì)的臉上籠罩一圈柔和，多了幾分夜色獨有的溫情與深邃。在黑夜里，他就像一頭溫柔的野獸，閉上眼睛，款款入眠。

    陸凜見她愣著，問道：“還是，你想快些回去睡覺?！?br/>
    “我想和你睡...”姜妍突然精神一震：“不是，我是說可以，這個電影很好，我們就看這個。”

    陸凜眉眼微微挑了挑。

    姜妍暗自心驚，好險好險，差點就不要臉了。

    午夜場的文藝片，看的是一個氛圍，一種情調(diào)。

    最小號的影廳統(tǒng)共也沒坐幾個人，紅色的座椅上下七層聯(lián)排，兩邊各自有兩條走道。

    一對情侶坐在最靠邊的位置，除此之外，就只有捧著爆米花的陸凜和姜妍。

    陸凜選了最中間的位置坐下來。

    很快，周遭光線黯淡，電影徐徐開始放映。

    的確是很有年代感的片子，一開始的節(jié)奏很慢，圍城內(nèi)外，細碎瑣屑的家常，兩個男人的失意，都在導演刻意為之的緩慢敘述中展開。

    姜妍認認真真地欣賞電影，然后認認真真開始打瞌睡。

    “你等了我一晚上?！?br/>
    陸凜宛如囈語的聲音忽而傳入耳際，姜妍已經(jīng)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嗯？”

    “過了時間我沒有來，你就應(yīng)該回去?！?br/>
    他凝望著電影屏幕，黯淡的微光籠罩著他側(cè)臉的輪廓。

    姜妍的腦袋，情不自禁地偏向了他寬闊的肩頭。

    一股熟悉而清淡的幽香撲鼻而來，陸凜感覺肩上重了許多。

    原來她已經(jīng)快要睡著了。

    “我想，再等五分鐘，可能哥哥就來了?！彼榱顺楸亲?，聲音漸漸微弱：“三年前在機場，我等了好多個好多個五分鐘，你卻沒有來?！?br/>
    隔了很久，直到她呼吸漸漸寧靜，陸凜才沉聲說：“那天，我來了。”

    他站在原野盡頭的公路邊，抬頭望著白色的飛機緩緩上揚，凜冽的風如鋒銳的刃，一刀刀將他凌遲。

    巨大的轟鳴聲中，他對著飛機吼了聲：“滾！”

    然后他緊咬著下唇，逼著自己收回盈眶的熱淚。

    他不哭。

    這一生邁不過的坎有很多，小時候家境不堪，父母離異，他成績糟糕，高中打架被處分，險些失學...

    蹉蹉跎跎到了現(xiàn)在，沒覺著有什么大不了，爛命一條，不值得掉一滴眼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

    沒了她，只是斷了肝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