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爬到典韋和董宜身前三步的距離后，停下了動作。隨后從懷中取出火柴，劃亮一根之后，點燃一支用了半截的蠟燭。幽幽的燭光很快將眼前的景象傳入馬超的眼中，他看著在地上不甘閉目的典韋和滿臉都是癲狂的董宜抱著一把弩機，后背一陣陣發(fā)冷。

    假如，不是董宜這個蠢女人在最后一刻犯病，那如此只容一人通行密道里的致命一擊，他根本沒有半分躲過的可能。更不要說，董宜身上還有一把淬了毒的弩弓。即便身上的鯊皮連環(huán)黃金內(nèi)甲能阻止毒箭穿透，可一般射到臂膀或臉面等防護不到的地方，絕對有死無生。

    不過眼下看來，兩個人都不會再有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了。馬超看著眼前染血匍倒的身軀，沉默良久，卻沒有上前補劍，徹底將兩人的性命截斷，反而悠悠自言自語道：“就這樣結(jié)束了？”

    他的語氣，就像是遲暮的老者看破紅塵仇恨一樣淡然和藹，沒有絲毫敵意?？啥藚s不管馬超的心境，她忍著強烈的痛楚，抽出一支弩箭，費勁千般力氣想放入射槽當(dāng)中。馬超見狀，彎著腰走過典韋的身軀，靴底都沾上了董宜鮮血已經(jīng)潤紅的泥漿，將那支毒箭裝入射槽當(dāng)中后，拿在自己手中——他可不會學(xué)什么高人風(fēng)范，做出讓董宜在最后一刻射自己一箭后翻然悔悟的傻帽行為。

    因為他知道，董宜這個女人，會毫不猶豫射出那支毒箭的。

    “對于你，我早已無話可說。你總認為天下的人和事都要順你心，什么都是你，你什么都該得到?！睂㈠蠊釉谝贿叄R超看著董宜那張猙獰錯亂的臉，仿佛看到了人性當(dāng)中最惡、最自私的具象面：“你這樣的人，就這樣孤獨等死在這樣的密道里，也算死得其所了?！?br/>
    董宜在最后的一刻，仍舊沒有半分感念。唯獨感覺到死亡的預(yù)感像一根死人冰涼的手指緩慢地劃過她的脊背，渾身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起來。不過，對于馬超這番話，她的回答卻是：“馬超，今生你毀了我，下輩子若有可能，我一定害你家破人亡，讓你生不如死！”

    “下輩子？”馬超聽到這個詞后，語氣里也帶了一絲迷茫。他從不相信什么因果輪回，只不過，上輩子他生活在一個繁華卻殘酷的鋼鐵叢林當(dāng)中，若真有來世，他又會在哪里？還會不會帶著滿心沉默的控訴去到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

    “你的心亂了，”黑暗當(dāng)中響起典韋的聲音，雖然虛弱不堪，但語調(diào)依然篤定，“想不到堂堂的雍王，也會因為這樣一個女人的一句話而迷茫。你究竟是怎樣一個矛盾的人，為何又要出現(xiàn)在這個世間？”

    “我出現(xiàn)難道有什么不對嗎？”馬超回頭，莞爾一笑：“亂世需要我這樣的人，自然也需要曹操那樣的人。只不過，當(dāng)我們太過相似之后，就會用一切手段來決一勝負，這種事兒，我不能避免，更不能退縮?！?br/>
    “呵呵，的確是這樣。不過，你說的這些，我不太懂。聽著，假如你還是一個武者的話，就現(xiàn)在一劍殺了我吧。相信，曹公和戲大人會為我報仇的?！焙诎抵械穆曇舢惓Ｆv，典韋這位武學(xué)大師，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和結(jié)局。

    “不，他們不會的?！瘪R超悠悠回答，他抽出腰間的宿鐵劍，來到典韋的身前。

    黑暗的密道里，響起“噗”的一聲，這是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典韋猛然瞪大了眼睛，兩片干裂的嘴唇蠕動著卻發(fā)不出聲音。隨后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可以看到他的嘴里滿是涌出的鮮血，可他仍舊掙扎著發(fā)出聲音：“很好咳咳……死在雍王的劍下，總算要比被一個瘋女人一箭射死榮幸太多……多謝雍王成全了。”

    典韋的聲音低沉下去，很快密道里陷入死寂。可馬超抽出劍之后，臉色卻很不好看，伸手闔上典韋不甘瞑目的雙眼后，他才緩緩說道：“你安心去吧，很快就會有不少人去陪你的……”

    最后馬超再不留感傷，順著前方洞口的方向繼續(xù)前進。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jīng)追不上戲志才，但同時他也知道，戲志才這次根本跑不掉。這條密道通向的，應(yīng)該就是蔡府的后院，丑哥、馬岱、馬休三人已經(jīng)被自己強令帶兵前去圍攻蔡府了。他這樣走著，不過想借助這里的幽暗，使自己更無情一些而已。

    因為，接下來的事情，會比這要血腥百倍。他的心，必須冷硬如鐵！

    而密道當(dāng)中的董宜，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獨臂抱著頭，驚恐地在密道里蜷縮成一團，只有這個姿勢才能讓她有點安全感。她就像是只受驚的幼貓，只能無助地喃喃自語道：“父親，奶奶，姐姐，你們在哪里，宜兒很想你們……”

    走出密道，馬超果然看到蔡府里已經(jīng)大亂，而他的突然出現(xiàn)，更是讓蔡瑁嚇破了膽子。隨后，大門被健馬蠻橫撞開，整個蔡府當(dāng)中再無一人敢反抗。當(dāng)前的丑哥看到馬超安然無恙，高聲稟告道：“主公，屬下幸不辱命，這次行動大獲全勝，敵軍首腦戲志才也被擒獲。”

    馬超嘆了口氣，看著蔡府那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眾人，道：“一網(wǎng)打盡，所有人押往大牢，由你親自主持審理。至于戲志才，還是按照長安時的老規(guī)矩來辦吧。”

    丑哥嘿嘿一笑，他自然知道馬超的老規(guī)矩就是軟禁。更知道馬超如此所為，是為了天下一統(tǒng)之后，人盡其用。

    其后幾日，襄陽城中熱鬧非凡，每天只是抓人，審案。說起來這一案倒是多年平靜的襄陽城中最轟動的大案，拔出蘿卜帶出泥，竟然涉及到四五個衙門，六七十個大商戶世家，二千余名案犯。與蔡瑁有牽連的叛黨被一窩兒掃蕩，最后丑哥來向馬超匯報，此案基本上弄清了。

    與馬超猜得差不多，此案是曹氏遙控蔡瑁所為，利用靖安曹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和蔡瑁在襄陽一地根深蒂固的影響，在曹昂送來盟書的時候，這個刺殺馬超的大行動已經(jīng)開始運作。鑒于曹氏對馬家如此陰毒，馬超當(dāng)即下令將曹昂囚禁在襄陽城中，待大軍平定曹氏后再作決斷。

    這個結(jié)果可以說讓馬家文武大跌眼鏡，無論怎么看，曹氏如此所為，殺曹昂祭旗討伐都已經(jīng)算是輕的。而馬超也從來不是什么心慈手軟的家伙，對付蔡瑁一黨，更是屠了個干干凈凈。為何偏偏對待曹昂卻如此寬容？

    小道消息傳言，這是馬超暗戀曹昂夫人，以曹昂為質(zhì)去逼迫曹昂夫人就范。不過這個謠言剛升起，就立即被另一種流言給解釋過去了。

    “狗屁，什么貪圖曹昂夫人的美色，殺了曹昂獨占他夫人豈不是更方便？雍王這次所為，聽說是對曹家已經(jīng)恨之入骨，要聚齊曹氏一門后，看著他們被滿門抄斬！”

    這個流言比之前那個實在勁爆太多，襄陽城里的百姓很快就相信了第二種解釋。而馬家軍最近的頻頻調(diào)動和大舉整備活動，也讓這個流言更有說服力。不過，也只有郡守府的唐小米知道，用一個謠言掩蓋另一個謠言的作法，是馬家暗影研究多年。才得出對付流言最好的方法。

    “小米多謝主公不殺夫君大恩?！碧菩∶子莸梗巡恢蔚仍捳Z才能她心中感激之萬一。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家高翁吧?！瘪R超看著荀攸送來大軍隨時可以出征的報呈，悠然一笑。

    “曹公？”

    “不錯，就是他?！瘪R超收起報呈，解釋道：“送曹昂為質(zhì)，看起來是曹操最蠢的一個作法。不過，我卻知道，他是在給曹氏尋求最后一個出路。因為他知道，你無論如何也會得知一星半分有關(guān)刺殺我的消息，也絕對不會背叛馬家。我感念你的恩情，自然不會對曹昂痛下殺手。如此一來，事成，曹操則喜笑顏開，輕松接走你和曹昂；事敗，便是馬曹最終一決之時，曹操對這場決戰(zhàn)有清晰認知，所以，留著曹昂，是為了給曹氏留下最后一條血脈啊……”

    “原，原來如此……”唐小米大驚，她想不到，這個陰謀竟然如此完整，環(huán)環(huán)不落。

    而就在此時，徐榮一副武裝出現(xiàn)，焦急向馬超稟告道：“主公，西川劉備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