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爺爺一番話說得很慢,聲音因憔悴而蒼老,到后來,看著顧父的目光里,幾乎有了些許懇切。
“你怎么能……”
顧父一臉恨鐵不成鋼,看著顧二叔,嘆息了一半。
責(zé)備的話沒有說出去,現(xiàn)在再說這些,好像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顧二叔臉色不太好看,難得低眉順眼地在一邊,等著他的情緒發(fā)泄。
顧雨旁聽了一切,心中嘆息。
這一次,顧父應(yīng)該拒絕不了了。
“小雨,你過來。”
顧爺爺對著顧雨招了招手,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爺爺跟你說說話?!?br/>
顧雨心中其實知道,顧爺爺會對她說什么,可她無法拒絕這樣一個老人。
更何況,選擇權(quán)其實也不在她手上。
顧父能狠的下心,把他的弟弟和侄子趕出去,不讓他們覬覦他的財產(chǎn),卻不可能,在他們真正有殺身之禍的時候,不出手幫忙。
她安安靜靜地走了過去,旁邊是顧爺爺小心翼翼的聲音。
“小雨,你乖,勸勸你爸爸,幫幫小北哥哥,好不好?”
老人混濁的目光,混雜著期望,滿心急躁,想拉住所有能拉住的支撐。
“爸!”
說話的不是顧雨,而是在一邊用目光詰問顧二叔的顧父。
“這些事情跟小雨有什么關(guān)系,你別老欺負(fù)她?!?br/>
“這怎么能叫欺負(fù)她呢?”
顧爺爺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反抗,聲音都高亢了一些,而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聲音又猛然戛然而止,安靜了下去。
熱鬧的客廳里,一時間寂靜無聲。
顧父心浮氣躁,而后避重就輕地問。
“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你參與到什么地步了?”
顧二叔擺了擺頭,表情慘淡。
“哥,你別問了?!?br/>
“我知道錯了,你幫幫我吧,西西已經(jīng)不在了,小北不能再出問題了……”
他囫圇說著,很是慌亂。
顧父心中火氣灼熱。
“好了!”
他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而后坐在了一個角落,彎下腰去。
“讓我想想……”
他的聲音若有若無,掉落在地上,激揚起更多紛雜的情緒。
顧雨一直在顧爺爺身邊坐著,看著他身上的糾結(jié)越來越多。
“媽媽,我有些累了,這里也沒有我們什么事,我們先回去吧?”
她站了起來,走到顧母身邊。
微微仰頭,眼神澄澈,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顧父沒有察覺到她細微的聲音。
顧爺爺而顧二叔同時皺了皺眉,顧爺爺眼底的厭惡一閃而過,到嘴邊的斥責(zé),卻變了模樣。
“小雨,你累了就到樓上休息一會吧,我們和你爸爸還有事情要說。”
口中溫柔著,心中卻十分不屑。
說是懂事了,不也就這個樣子嗎?一點不會看人眼色,怎么能把公司交到她手上?
顧雨轉(zhuǎn)頭,與他對視的時候,清晰地從他眼底看到了一點輕蔑。
她大致能猜到,顧爺爺如今在心中如何評判她,不過……其實她也并不在乎,顧爺爺如何看她。
顧母看了看仍舊垂著頭的顧父,又看了看含沙射影的顧爺爺,心中不忿,站了起來,拉住顧雨的手。
“你們一家人的事情,我就不摻合了,小雨在帝都待不了幾天,我?guī)鋈ス涔?。?br/>
顧父終于抬起頭來,看向兩人的目光有些慌亂。
顧雨對著他笑了笑,“爸爸,那我們先走了,待會你事情辦完了,給我打電話吧,我們來接你回家?!?br/>
說完對著他眨了眨眼,遞給了他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
反手拉住顧母,沒讓她再一時沖動之下,說出什么話。
顧父看到顧雨遞過來的眼神時一愣,而后又迅速反應(yīng)過來,點點頭,聲音透著劫后余生的晦澀。
“好,你們先走吧?!?br/>
顧爺爺拉著一張臉,看顧雨和顧母相攜出門。
門開了又關(guān),他臉上的神色卻不變,是被冒犯了的憤怒。
再看向顧父的時候,張嘴就要說些什么,然而余光看到顧北,卻又堪堪忍住。
“不管怎么說,你也該幫幫小北才是……”
那對顧雨的抱怨,變成了一句沒什么力度的勸說。
顧雨跟著顧母上了車,顧母心情顯然有些激憤,手抱在胸前,坐在駕駛位上,遲遲沒有啟動。
“好了,我們走吧,我都好久沒有逛街了?!?br/>
顧雨的聲音里,隱隱約約有笑意。
顧母無奈地轉(zhuǎn)頭,瞪了她一眼。
“你還真想去逛街?。俊?br/>
顧雨理所當(dāng)然地點點頭,“對啊,不然呢?”
“你也真是心大,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不把他們放在眼里,我跟你說……”
顧雨抬手敲了敲旁邊車窗上的玻璃。
寒冬里,空氣中冰意十足,一會沒開空調(diào),車窗上已有了薄薄一層霧氣。
“媽媽,你就算要說話,我們也換個地方吧?這里好冷啊。”
顧母停了口中的傾訴,啟動了車。
“小雨,有些事情,我以前一直沒有跟你說,是覺得沒有必要……”
“你不要覺得,爸爸是向著你的,你就能高枕無憂了?!?br/>
“他們一家人的臉皮,比你想象的可厚多了?!?br/>
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顧雨撐著手聽著,順著她的話提問。
“怎么,媽媽你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也不是我故意瞞著你,只是,都是陳年往事了,翻出來吵架,好像也沒有什么意義?!?br/>
顧母似乎嘆息了一聲,開始回憶。
“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其實也很能干的?!?br/>
“后來兩個孩子成人,一開始都是在他的支持下,進行自己的事業(yè)。”
“你爸爸年紀(jì)大一點,先進了公司,做得也不錯,那個時候,你爺爺其實也很喜歡他的?!?br/>
“后來,你二叔先結(jié)了婚,有了孩子,一切就不一樣了。”
“你爺爺總說,他要養(yǎng)家糊口,壓力大,所以讓你爸爸多讓著他一些,給兩個兒子的股份,一開始是一樣的,后來因為分管的部門不同,待遇漸漸就拉開了?!?br/>
“那個時候我和你爸爸剛結(jié)婚,也年輕氣盛,看不慣你爺爺這樣偏心,便慫恿你爸爸出來,自立門戶?!?br/>
“那個時候的啟動資金,大多數(shù)是我的嫁妝,還有一些,是你爺爺支持的。”
“看到兩個兒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爭斗,他可能也不太舒服吧,所以你爸爸提出要走的時候,他是很高興的,還給了一筆錢,給他做啟動資金?!?br/>
“后來其實過了幾年的和平日子,我們的事業(yè)有了氣色,又有了你,兩家人不整天在一起了,相互也沒有那么看不慣了?!?br/>
“平日來往不密切,但表面上看來,還是很融洽的?!?br/>
“后來大了一些,爺爺退休了,那個公司,也就順理成章地交到了你二叔手上?!?br/>
“沒多久,他就經(jīng)營不善,連續(xù)走眼幾次之后,公司也就衰敗下去了,后來他把公司賣了,套了現(xiàn),拿著錢找到你爸,說想入股……”
說到這里,顧母停頓了一下。
顧雨沒有催促,等著她從自己的回憶里脫離出來。
“可能是幾年鏡花水月的和平,給我們帶來的錯覺,那個時候,我們也是真的覺得你二叔改好了,不會像以前那樣了?!?br/>
“那時候,你爺爺也是像現(xiàn)在這樣,委屈托孤,你爸爸無法拒絕,我也沒有辦法,只得同意了?!?br/>
“那些說入股的錢,大多數(shù)都被他自己以其他方式拿回去了,獎金,分紅,工資……”
“后來你爺爺又說,當(dāng)時他給我們的錢,只能算借給我們的,現(xiàn)在他的小兒子有難,他要把那些錢收回去,幫助他?!?br/>
“那個時候,我無比慶幸,啟動資金里,很大一部分是我們自己的錢,不然,恐怕那個時候,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要易主了?!?br/>
“現(xiàn)在,又是老調(diào)重彈?!?br/>
“他們走投無路了,便來找到我們,我們辛苦掙下的,難道就是留給他們揮霍的嗎?這一次,我絕對不同意!”
顧雨確實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此前她還曾疑惑過,為什么顧父的設(shè)定是世家,他和顧二叔的事業(yè),看起來卻和顧爺爺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
只是――
“媽媽,這件事情,你不同意,好像也沒有什么辦法?!?br/>
“如果你不打算和爸爸離婚,那就只能忍下去。”
“你堅持不讓他伸出援手,若是二叔真的折在這一次了,還連累了顧北,他即使勉強聽了你的話,也會陷入自責(zé),你難道就忍心?”
“反正最后都是要幫的,你現(xiàn)在,又何必說這些,去消磨你們兩個人的感情呢……”
顧雨的聲音出奇的冷靜,冷靜得不像利益相關(guān)的人。
顧母聲音停頓了片刻。
“那就要讓我把辛苦掙來的東西,拱手相讓?憑什么!”
顧雨笑了笑,“幫就幫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讓他不至于誤入歧途而已,媽媽你也別太杞人憂天了,放心,不會到那一步的。”
顧母顯然還是不放心。
“你不知道……他們慣會得寸進尺,一次松口了,下一次還不知他們有什么招數(shù)呢?!?br/>
顧雨聽在耳里,口中依然安慰著她,心中卻冷漠。
那就讓他們,沒有再?;ㄕ械臋C會就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