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天書和地窟
“不可思議，”水靈光驚詫地望著屏幕，“他們只有三個人……不是應(yīng)該四個人才能通過嗎？”回頭問道，“第二關(guān)通過了幾組？”
“八組！”一個場務(wù)回答，“危字組排第七！”
“角字組怎么樣？”元邁古踱來踱去。
“卡在云譎天書?！币粋€記者小聲說。
元邁古停下腳步，眉毛一挑，下令：“切換畫面！”記者毛筆一揮，畫面切換，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副驚人的景象——蔚藍(lán)色的晴空上飄浮許多烏黑的巨字，橫直超過五米，點(diǎn)畫雄奇，筆勢風(fēng)動，每一個字都是十足的活物，如同一群巨大的烏鴉，四面八方地?cái)r截考生。
“呀！”一個“兵”字撞上百里秀雅，丑女凄聲尖叫，可也無濟(jì)于事，墨汁又黏又稠，仿佛強(qiáng)力膠水裹住了她的身子，很快變成一個烏溜溜的圓球，懸在空中瘋狂地轉(zhuǎn)動。
“她要放棄了?！焙嘁抡f道。
墨球深處閃過一道白光，百里秀雅掉出虛空，落在狐青衣身邊。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懊惱地望著通靈鏡，屏幕里的“墨球”扭動幾下，伸手展足，變回“兵”字，活潑潑向上一跳，興沖沖地向貝雨飛去。
貝雨正與一個“微”字糾纏，渾然不知“兵”字來襲，貝露飛身趕到，筆尖符光迸閃，數(shù)枚氣彈擊中“兵”字，“兵”字踉蹌后退，搖身一晃，墨汁流淌，忽又凝結(jié)出另一個完全相同的“兵”字，“兵”分兩路，撲向姐妹二人……
“當(dāng)心！”方飛高叫，“這些字可以自我復(fù)制！”
“危字組”也陷入了“天書”，數(shù)不清的文字橫在天地之間，堆砌出一座無形無狀的古怪城池。上面是不可逾越的光幕，下面是不計(jì)其數(shù)的木奴，文字三五成群，鷹隼似的盯住考生，一旦纏住獵物，立刻裹住不放。
考生走投無路，奮起反擊，符咒擊中文字，文字稍一退讓，即刻自我復(fù)制，一變二，二變四……幾次反擊以后，考生面對的敵人成倍增長，陷入重重包圍，行動更加困難，可是不加反擊，又會陷入墨汁陷阱，除了叫出“遁”字別無他法。
“危字組”趕到的時候，前面的學(xué)生已經(jīng)折騰了幾輪，天上字滿為患，此后更多突破木奴陷阱的學(xué)生趕到——逃避、反擊、復(fù)制——循環(huán)往復(fù)，不出半個時辰，字?jǐn)?shù)增長數(shù)倍。舉目望去，黑茫茫一片，巨字狂奔亂走，沖得學(xué)生七零八落。
危字組也未能免劫，簡真給一個“真”字窮追猛打，呂品叫“微意”兩字逼得走投無路，方飛遇上了一個“歡”字，還沒接戰(zhàn)，那字兒突然散開，橫撇豎捺化身槍彈，沖著他一陣掃射。
方飛險(xiǎn)些中彈，所幸五行磴上練出一身亂戰(zhàn)本領(lǐng)，間不容發(fā)，從槍林彈雨中逃了出來。筆畫緊追不舍，呼嘯聲如芒在背。
“方飛……”下方傳來一聲驚叫，方飛低頭看去，禹笑笑被一個“將”字纏住，正在墨汁里絕望地掙扎。
“笑笑！”方飛俯沖下去，還沒靠近，一個“兵”字橫身攔住。他使勁解數(shù)擺脫，忽又遇上一個“斤”字，有如一把巨斧橫砍豎劈。男孩險(xiǎn)象環(huán)生，眼看著禹笑笑在墨汁中越陷越深。
忽然紅影閃動，簡真披甲趕來，伸手抓住禹笑笑，想要把她拉扯出來，不料墨汁仿佛瘟疫，非但沒有擺脫，稍稍一碰，立刻爬上他的手背，黏膩膩，滑溜溜，扯不斷，甩不脫，大個兒也陷入了泥沼，跟著女孩一起墜落。
方飛終于擺脫“斤”字，呂品也飛身趕來，兩人見這情形，都是猶豫不前。貿(mào)然上前相救，勢必陷入墨汁，想要救出兩人，必須另想法子。
這些文字若有若無，不像實(shí)物，也不像幻影，方飛初次看見，便覺有點(diǎn)兒眼熟，急轉(zhuǎn)幾個念頭，腦子豁然一亮，回頭高叫：“呂品，這是造化筆寫的?！?br/>
懶鬼一愣，掉頭四顧：“你怎么知道？”
“還記得它在宮奇和司守拙身上畫毛蟲的事嗎？”方飛指了指被困兩人身上的墨汁，“那些毛蟲跟這些墨汁一模一樣，稍一碰到就往衣服里鉆?！?br/>
“這一說還真像。”呂品手摸下巴。
“皇秦寫符消除了毛蟲，你還記得那道符咒嗎？”
“不記得，一年前的事兒了，”呂品召出波耶水鏡，點(diǎn)開靈眼搜索一下，抬頭叫道，“有了，幻墨消融符，定式是‘空蕩蕩墨散煙消’……哎喲……”他通靈分心，一個“皇”字從后面撲來，黑漆漆的墨汁把他吞沒，雙手陷入其中，揮筆寫符也來不及了。
“空蕩蕩墨散煙消……空蕩蕩墨散煙消……”方飛極力保持冷靜，在心底反復(fù)默誦符咒，尋找靈感，把握節(jié)奏。一般來說，新學(xué)的符咒很難一次寫成，往往需要重復(fù)多次，才能領(lǐng)悟到內(nèi)在的玄機(jī)，這個過程可快可慢，快的幾分鐘就好，慢的一年半載也是常事，臨陣磨槍，通常難以成功。可眼下除了方飛，其他人統(tǒng)統(tǒng)被困，若不寫出符咒，今天的考試就到此為止。
禹笑笑和簡真的面孔模糊起來，墨汁侵入兩人的口鼻，簡真的**變成嗚咽。兩人越飛越低，眼看掉進(jìn)樹林，林中的木奴枝椏搖動，透出一股子凜冽殺氣。
方飛一咬牙，硬起頭皮抖動符筆，銳喝一聲：“空蕩蕩墨散煙消！”符光閃爍一下，忽又泯滅消失。
禹笑笑翻起了白眼，墨汁漫過了她的眼睛。方飛定一定神，向她再抖符筆：“墨散煙消！”
念咒的一瞬，熱流躥出指尖，徑直到達(dá)筆頭，星拂筆顫動一下，柔軟的毫毛迅速扭轉(zhuǎn)，四個淡青色的小字在空中一閃而沒，筆尖亮起奪目的亮光。
哧，符光射中墨汁，黏糊糊的玩意兒飄然散開，變成一團(tuán)有氣無力的黑霧，忽聚忽散地流躥到遠(yuǎn)處，結(jié)成兩個“將”字，氣惱地扭來扭去
成了！方飛欣喜欲狂，回頭揮筆，呂品手腳一輕，頓也解脫出來，身上的黑煙裊裊上升，結(jié)成兩個“皇”字，相互碰了碰頭，雙雙向他撲來。
“先撤！”方飛叫喊一聲，掉頭飛走，其他三人緊隨其后。四人飛了數(shù)里，退到石妖墻下，巨字不再追來。方飛停下來一看，觀望的學(xué)生不止他們，“角字組”也在附近，皇秦臉色凝重，盯著天書奇陣陷入沉思。
“笑笑！”簡真緩過氣來，“箕字組其他人呢？”
“全軍覆沒，”禹笑笑搖頭苦笑，“就剩下我了?！?br/>
“太好了，”大個兒眉開眼笑，“我們正缺人手?！?br/>
禹笑笑臉色一沉，眼里透出怒氣，呂品飄上來給了簡真一腳，罵道：“好什么？自私自利的家伙?！?br/>
“誰自私了？”簡真委屈地揉著臀部，“笑笑過了關(guān)，賺的分?jǐn)?shù)還不是‘箕字組’的。”
“簡真說得對，”方飛附和，“多一個人多一分力?！?br/>
女孩望著方飛、簡真，心中不勝感慨，當(dāng)初沒能分在一組，只能眼看著二人受盡磨難，如今鬼使神差，危急關(guān)頭三人重聚。盡管前途莫測，禹笑笑仍覺熱血涌動，生出一股久違的豪情。
“你打算怎么做？”她問方飛。
“這些字是一個人寫的?！狈斤w沉吟。
“這是一種字體，”禹笑笑皺眉沉思，“可惜不知道寫字的是誰！”
“這好辦！”呂品寫一道“攝影符”，攝取文字圖像，輸入通靈鏡，過了片刻，笑嘻嘻說道，“寫字的人叫‘米芾’，紅塵里一個有名的書法家。”
“準(zhǔn)是天皓白干的好事，”簡真怨氣沖天，“誰都知道他是個紅塵迷?！?br/>
方飛舉起食指，輕輕敲打右腮，邊想邊說：“把天上所有的字找出來，輸入通靈鏡，看這個米芾什么時候?qū)懙乃鼈?？?br/>
“好！”呂品埋頭鼓搗一陣，把屏幕顯示給其他三人，“這些字都出自米芾的《真酥帖》，全文是：‘真酥一斤，少將微意，欲置些果實(shí)去，又一兵陸行難將。都門有干示下，酥是胡西輔所送。芾皇恐頓首。虞老可喜，必相從歡！’”
“這也能查到？”方飛由衷佩服。
“別小看通靈網(wǎng)，紅塵里大多數(shù)知識里面都能找到?！?br/>
“這些話什么意思？”大個兒翻來覆去地把《真酥帖》看了兩遍，沒有看出任何意義。
“好像是給朋友送吃的?！眳纹访掳驼f。
“是嗎？”大個兒摸了摸肚皮，“這么一說，我有點(diǎn)兒餓了?！?br/>
禹笑笑默不作聲，把字帖里的文字與天上的文字逐一對照，心頭微微一動，忽然問道：“你們看見‘門’字了嗎？”
“門字？”其他三人都是一愣。
“這兒，”禹笑笑指著屏幕上的字帖，“都門有干示下，這兒有個‘門’字，天上似乎沒有！”
三人看過字帖，回頭觀望天空，果然也沒發(fā)現(xiàn)“門”字的蹤影。
“這里面有鬼！”大個兒宣布。
“還用你說？”禹笑笑白他一眼。呂品將信將疑，說道：“造化筆一貫吊兒郎當(dāng)，會不會寫漏了字？”
“不會，”方飛望著字陣深處，“我猜那個門字藏起來了。”
“藏起來了？”簡真瞅著他冷笑，“你當(dāng)是捉迷藏嗎？”
“對！”方飛點(diǎn)頭，“就是捉迷藏！”
“事情不妙，”呂品忽然壓低嗓音，“大家保持原樣，不要東張西望。”
“怎么了？”方飛忍不住問道。
“死肥豬頭上五米有一個光團(tuán)，”呂品聲音更低，“樣子很像一只耳朵?！?br/>
“竊聽符！”禹笑笑輕叫一聲。
“可惡，”簡真忍住抬頭的沖動，“誰這么缺德？”
“會寫‘鬼號符’嗎？”呂品沖三人眨眼。方飛茫然搖頭，簡真摸著肚皮不吭聲，禹笑笑猶豫一下，低聲說：“我會。”
“好！”呂品點(diǎn)頭，“咱倆一起動手。”兩人交換一個眼色，雙雙揚(yáng)起符筆，指定上方耳朵形的幻影：“鬼哭神號！”
空中響起凄厲可怕的尖叫，方飛從沒聽過這么刺耳的噪音，但覺頭暈耳鳴，正想捂住耳朵。忽聽遠(yuǎn)處傳來一聲慘叫，掉頭望去，宮奇捂著左耳痛苦不堪，搖晃兩下，一頭向下栽落。
皇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宮奇，用力搖晃數(shù)下。宮奇緩過氣來，苦著臉揉弄耳朵，一面朝這邊張望，一面嘰嘰咕咕地說些什么。
“不要臉，這是作弊，”簡真氣紅了臉，“我去找他們討個公道?！?br/>
“就憑你？”呂品冷笑，“討一頓揍差不多?！贝髠€兒本就虛張聲勢，一聽這話，借坡下驢：“那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算了？”
“不！”方飛沉聲說道，“先把門找到！”
“這算作弊吧？”狐青衣冷笑著看向元邁古。
“作弊？”陽明星盯著屏幕，“誰??？”
“角字組！如果我沒記錯，‘竊聽他人方案’算是作弊，應(yīng)該取消考試資格。”
“我不那么看，”元邁古漫不經(jīng)心地說，“你怎么斷定宮奇的‘竊聽符’是在偷聽‘危字組’的方案，也許是聽天上的風(fēng)聲?！?br/>
“風(fēng)聲？”狐青衣啞然失笑，“你應(yīng)該找一個更好的借口?！?br/>
“即使真的竊聽，也沒什么大不了，”元邁古不動聲色，“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搜集對手的情報(bào)也是一種能力?！?br/>
“這么說，考試規(guī)則也可以隨便更改啰？”
“你當(dāng)這只是考試？”元邁古回過頭，目光陰沉懾人。
“不是嗎？”
“不！”元邁古的聲音像是一條從冰箱里取出來的魚，“這是戰(zhàn)爭！”
“危字組”加上禹笑笑，四人擺出了“四神陣”，一人在前，三人在后，占據(jù)三角錐體的四角，任何一人有難，其他三人都能及時救援。
“任何人被天書困住，其他三人寫‘幻墨消融符’解救……”方飛話沒說完，簡真沒好氣插嘴：“我寫不出來！”
“笨蛋！”禹笑笑罵道。
“蠢豬嘛，干啥都不行！”呂品諷刺。
“去你們的，”大個兒氣恨恨地掃視三人，“這么點(diǎn)兒工夫，寫出來的人才是怪胎?！?br/>
“幻墨消融符”是對付“云譎天書”的利器。方飛不必說，呂品卓有天賦，第二個學(xué)會；禹笑笑嘗試幾次，也能大致把握節(jié)奏，三次里可以寫成一次，攻擊巨字稍嫌不足，營救同伴不在話下；唯獨(dú)簡真，寫來寫去總不成功，飛到天書陣前，還是不得要領(lǐng)。這么一來，“四神陣”出現(xiàn)了破綻，大個兒攻不得、守不住、救不了，無疑成了眾人的累贅。
可是時間緊迫，消息已經(jīng)泄漏，必須搶在“角字組”醒悟之前通過天書。方飛一聲令下，“四神陣”顛倒過來，簡真落到最后，其他三人在前，寫出“幻墨消融符”，擊潰擋道巨字，不斷開辟道路，逼近“云譎天書”的中心。
巨字散了又聚，橫直迸射，撇捺亂飛，點(diǎn)畫橫沖直撞，來自四面八方……四人先后中招，全賴同伴解救才脫出墨汁，可是越往前飛，文字越多越繁，好比千軍萬馬，往來蹂躪踐踏。四人每進(jìn)一米，都得勞心費(fèi)力，烏黑的墨汁到處流淌，仿佛小溪大河，密層層、黏糊糊，稠密到一定地步，分不清哪兒是字、那兒是人。
“我不成了，”簡真雙腳漆黑，墨汁向他全身擴(kuò)散，大個兒喘著粗氣，兩眼亂翻，“我要掉下去了。”
“別說泄氣話，”禹笑笑擊散他身上的墨汁，煩惱地四處張望，“方飛，你看見‘門’字了嗎？”
望著鋪天蓋地的巨字，方飛也覺眼花，可是到了這個當(dāng)兒，后面字如大海，除了棄考遁走，已是無路可退。他硬著頭皮繼續(xù)向前，穿過兩層阻擾，古怪的事情發(fā)生了，越向前飛，巨字?jǐn)?shù)量越多，移動越慢，到后來幾乎停滯下來，筆勢外向，密不透風(fēng)。
“怎么停下來啦？”簡真張大嘴巴。
“我猜……”禹笑笑注目巨字結(jié)成的堡壘，“字和字不能攪在一塊兒，這兒字?jǐn)?shù)太多，稍稍一動，就會彼此撞上。”
“為啥不能攪在一塊兒？”大個兒茫然不解。
“蠢豬！”呂品哼了一聲，“兩個字?jǐn)囋谝黄鹫l還認(rèn)得出來？”
“一派胡言，”簡真大聲反駁，“這肯定是個陷阱！”
“門字就在里面！”方飛指向“堡壘”深處。
“開什么玩笑？”大個兒白他一眼，“誰能進(jìn)得去？”
“羽化課你鉆過繩網(wǎng)嗎？”方飛問。
“鉆過又怎樣？”
“把它們當(dāng)做繩網(wǎng)，”方飛指了指巨字，“鉆過去就行?！睌Q腰低頭，化身柔絲，從一個“西”字的中央鉆了過去，身子微微一側(cè)，又綿軟地穿過“陸”字左邊的“耳”字，一眨眼的光景，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巨字陣?yán)铩?br/>
其他三人看呆了眼，禹笑笑吸一口氣，擰身鉆過“兵”字，呂品也從一個“可”字中間穿過。簡真看得冷汗直冒，抖索索收斂翅膀，看準(zhǔn)一個“斤”字，從它下面鉆了過去。
巨字擦身經(jīng)過，相距不過毫厘，好在鉆了半年繩網(wǎng)，四人磕磕絆絆，倒也有驚無險(xiǎn)，縱被巨字纏住，也有同伴解救。這么鉆來鉆去，過了半刻光景，就在筋酸骨軟的當(dāng)兒，方飛一抬頭，猛可看見了一座巨“門”——佇立虛空，紋風(fēng)不動，周圍三米之內(nèi)再無其他文字。
方飛回頭看去，其他三人紛紛趕到，男孩沖他們一招手，率先闖入巨“門”。
剎那間，前方傳來吸力，他身不由主地向下墜落，周圍墨汁流淌，仿佛瀑布懸空，尺木不聽使喚，身子就像一塊石頭。
“噢……”方飛驚叫聲中，身子撞上了一團(tuán)白花花、軟乎乎的東西，仿佛一大堆棉花，深深把他吸了進(jìn)去。
男孩陷入十米有余，正感窒息，“棉花”蠕動兩下，嗖地向上彈起，方飛躥起老高，凌空翻一個跟斗，再次重重摔落。這一次陷入稍淺，跟著再次彈起，這么反復(fù)三次，終于落回實(shí)地。
噗，呂品也掉了下來，他手舞足蹈，狼狽發(fā)出尖叫。方飛呆柯柯地望著他忽高忽低，忽上忽下，打著旋兒在空中翻騰，同樣反復(fù)數(shù)次，最后落在方飛身邊。他使勁搖了搖頭，回頭望去，愣一下，脫口而出：“太歲！”
方飛心頭一震，仔細(xì)打量那一堆軟綿綿的東西，發(fā)現(xiàn)它的顏色白里透藍(lán)，橫直數(shù)以十米，起伏蠕動，悠然自得，竟是一個巨大的活物。
噗噗兩聲，簡真和禹笑笑雙雙掉下，翻騰幾次，落到地上。兩人都是一臉迷茫，回頭看向太歲，眼中流露出驚詫的神氣。
“這不是太歲嗎？”簡真忍不住叫，“這玩意不是長在地下嗎？”
“說得對，”呂品點(diǎn)頭，“這兒就是地下?！?br/>
其他人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身處一個巨大的溶洞，上下四方鐘乳林立，高高低低、粗粗細(xì)細(xì)，石質(zhì)溫潤光滑，閃爍細(xì)碎的白光。
嗚！溶洞深處吹來一陣狂風(fēng)，勁道猛烈，徹骨生寒，風(fēng)聲陰森凄厲，仿佛巨獸的嗚咽，風(fēng)中夾雜淡淡的腥氣，讓人一聞便毛骨悚然。
“妖氣，”呂品抽了抽鼻子，極目看向洞穴，“里面有東西！”
“難道是？”禹笑笑停下來，困惑地?fù)u了搖頭，“不可能，那太危險(xiǎn)了！”
“很難說，”呂品吐出一口氣，“前面出現(xiàn)任何東西，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喂！”簡真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你們打什么啞謎？前面到底有什么？”
兩人各懷心事，悶聲不理。方飛遲疑一下，說道：“第四關(guān)是龍?zhí)痘⒀ǎy道說洞里有蛟龍和虎怪？”
“不是虎怪?！眳纹窊u頭。大個兒白他一眼：“那是什么？”
呂品剛要開口，噗噗噗一串悶響，身后有人掉落下來。
“正如屏幕顯示，危字組第一個通過了‘云譎天書’，”水靈光有點(diǎn)兒無精打采，事態(tài)的發(fā)展讓她深感挫敗，“當(dāng)然啰，目前為止，‘危字組’還算順?biāo)橈L(fēng)，至于能不能保持下去，我仍然抱有很大的疑問……”她自覺詞窮，把球踢向元邁古，“星官大人，對于眼下的情形你怎么看？”
“你問錯了人，”元邁古拒絕接球，“我又不是道師?！?br/>
“那么……”水靈光眼巴巴地看著狐青衣，“狐道師，你給評點(diǎn)評點(diǎn)？”
“作為危字組的組長，方飛的洞察力很敏銳，飛行術(shù)也可圈可點(diǎn)，最讓人吃驚的是他的決斷力和方向感。從始至終，他都知道往何處走、該怎么做，”狐青衣的笑意深不可測，“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著他?！?br/>
“哦？”元邁古瞇眼望他，“你是說有人暗中幫他？”
“我可沒那么說，”狐青衣笑容不變，“冥冥之中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妖，更可能是一種天意！”
“天意？”元邁古冷冷說道，“那東西我從來不信！”
“你信什么？”
“信自己，”元邁古猶豫一下，“還有白王！”
“真會表忠心！”狐青衣嗤之以鼻。
“太棒了！”水靈光發(fā)出一聲歡呼，“看到了嗎？角字組也通過了‘云譎天書’！”
“看來還沒結(jié)束，”元邁古不易覺察地松了口氣，“不到最后一刻，誰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是嗎？”狐青衣笑笑說道，“我們等著瞧！”
四道人影落到太歲上面，一陷一彈，升到半空，其中一人身姿矯健，如靈貓、如飛燕，不待二次下墜，輕飄飄翻個跟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诘厣?。他一抬眼，看向方飛，眼里閃過一道寒光。
皇秦！方飛心頭一凜。角字組竊聽得逞，集體穿過了天書之“門”。
“舞弊的來了……”簡真兩手叉腰，諷刺話兒還沒說完，方飛扯他一把，叫聲“快走”。
大個兒詫然回頭，發(fā)現(xiàn)三個同伴飛了起來，一陣風(fēng)沖向洞窟深處。
“唉……”簡真醒悟過來，眼下正在考試，不是挖苦敵人的時候，第四關(guān)是最后的考驗(yàn)，無論如何都要搶占先機(jī)。
他慌慌張張地披上鎧甲，還沒起飛，忽聽皇秦的聲音冷冷飄來：“攔住他們！”霎時響過一連串激烈的爆炸聲，伴隨元?dú)鈴椝毫芽諝獾募Q，溶洞里沸騰起來，整個兒都在來回?fù)u晃。
簡真心驚肉跳，笨拙地展開翅膀，用力向上一跳，飛出不足三米，一股狂風(fēng)從天而降，當(dāng)?shù)囊宦?，簡真像被幾只石妖同時撞上，沖擊力貫穿鎧甲，攪得他氣血翻騰、五臟亂顫。
大個兒慘哼一聲，砰地摔回地面，頭腦昏昏沉沉，眼前金星迸閃，忽覺頭頂風(fēng)響，一抬眼，司守拙裹著一身銀甲從天而降。
簡真心頭一急，手腳撐地，向左滾出，耳邊傳來一聲巨響，地皮震動，石屑飛濺，打在“火豕甲”上，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募ろ憽?br/>
簡真一股腦兒滾出十米，雙手撐地，掉頭望去，司守拙半蹲半跪，背展雙翅，身下的地面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凹坑，塵屑在他身邊縈繞，兩眼灼灼發(fā)亮，活脫脫就像一尊上古兇神。
“不要臉！”簡真又驚又怕，“背后偷襲算什么……”
“本事”兩字還沒出口，眼前一花，司守拙猛躥過來，簡真面孔劇痛，挨了他重重一拳。
他向后飛出，兩眼昏黑，熱乎乎的液體涌出鼻孔，流進(jìn)嘴巴，身子還沒落地，司守拙閃身趕到，一腳踹中他的左腰，冷酷兇狠，如同亮銀色的跑車碾過一只小貓。
咚，簡真一頭撞上洞壁，頭盔嗡嗡作響，腦袋快要炸開，他的嘴里發(fā)出**，肩腰傳來異樣的劇痛。司守拙的雙手插入“火豕甲”，把他高高舉起，向下用力一摔，左膝急起，撞上他的腰眼。
簡真感覺自己斷成了兩截，慘叫聲還沒出口，司守拙一聲大吼，抓住他的身子甩了出去。
砰，簡真撞在鐘乳石上，石柱攔腰折斷，碎石到處飛濺。他落在地上，連連翻滾，身上的鎧甲紅光彌漫，當(dāng)他翻身站起，變成了一頭巨大的紅豬，小眼里充滿淚水，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尖叫，撒開四蹄，沖向?qū)Ψ健?br/>
司守拙輕輕一跳，足有兩米多高，身子凌空翻滾，鎧甲白光爆涌，落在之時，已然變成了一頭巨大的猛虎，皮毛閃亮如銀，布滿灰黑色的斑紋。
當(dāng)，紅豬撞上銀虎，發(fā)出震人心魄的悶響。紅豬哼哼唧唧，連拱帶撞，鋒利的豬牙像是兩彎殘?jiān)?，不斷挑中銀虎的身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牙印。銀虎失聲怒吼，張牙舞爪，也在紅豬身上留下無數(shù)印痕，兩頭巨獸翻滾搏斗，所過鐘乳粉碎，四周一片狼藉。
“簡真！”禹笑笑眼看紅豬落了下風(fēng)，忍不住掉轉(zhuǎn)飛劍，回頭直奔銀虎，揚(yáng)起毛筆，正要寫符，忽聽嗚嗚急響，巫裊裊馭輪趕到。
禹笑笑縱身向上，腳下的飛劍“佛青”青碧發(fā)亮。一道電光從她腳下掠過，嗤啦，在鐘乳石上留下一團(tuán)酥黑的印痕。
“流光飛彈！”禹笑笑反手回敬一道“流彈符”，身子向前猛沖，劍光畫出渾圓的弧線，繞到一根鐘乳石后面，轉(zhuǎn)眼望去，巫裊裊踩著一團(tuán)烏光，上面斑斑點(diǎn)點(diǎn)，儼然繁星流轉(zhuǎn)。
白虎女左右騰挪，靈巧避開氣彈，忽然向前一晃，飛輪掃過一根倒懸的鐘乳，咔嚓，鋒利的邊緣把鐘乳切斷。不待石柱下墜，巫裊裊筆尖一抖，銳喝：“御物凌空！”
白光裹住半截石柱，呼地大力甩出，越過禹笑笑藏身的鐘乳，翻滾著向她頭頂砸落。
“粉身碎骨?！庇硇πΠl(fā)出“爆炸符”，鐘乳粉身碎骨，塵屑四散飛濺。女孩讓過碎石，一抬眼，巫裊裊繞過鐘乳，猛沖過來，禹笑笑心子一緊，揚(yáng)起符筆，兩人異口同聲：“雷槍電斧！”
兩道閃電飛蛇似的絞在一起，發(fā)出嗤嗤異響，照得兩人面孔雪亮。她們無法剎住去勢，只好側(cè)身向前沖突，閃電擦身而過，汗毛豎起，肌膚麻痹，腳下的飛行器凌空交錯，發(fā)出尖銳刺耳的鳴響——禹笑笑的“佛青劍”撞上飛輪，登時受力彎曲，巫裊裊的“星河輪”轉(zhuǎn)速驟減，幾乎失去了控制。
這樣的情形不下于極速行進(jìn)的跑車迎面相撞，隨著一連串急促的怪響，巨大的力量把兩人向后推開，仿佛兩顆子彈，各自射向一方。
“嗚！”巫裊裊撞上一根鐘乳，眼前白光閃爍，險(xiǎn)些昏了過去。
禹笑笑摔在地上，劍尖掃過地面，火星迸濺，留下又深又長的痕跡。砰，她撞上洞壁，止住退勢，但覺喉嚨發(fā)甜，胸口逆氣亂躥，來不及起身，忽聽一聲咆哮，巨大的銀虎騰空撲來。
禹笑笑想要躲閃，可是身軟無力，忽聽昂的一聲尖叫，火紅的影子當(dāng)空閃現(xiàn)，紅豬冒了出來，干脆利落地撞上銀虎。兩頭巨獸在空中糾纏，虎爪揮舞，豬蹄亂蹬，嘶吼著從禹笑笑的頭頂掠過，銀光裹著紅影，如同熊熊燃燒的冰塊，摔在地上，連連翻滾，踩踏、抓撓、沖撞、撕咬，氣勢兇猛殘忍，恨不得把對方碾成肉泥。
禹笑笑揚(yáng)起筆，想助簡真一臂之力，可是豬與虎糾纏不清，任何攻擊都會誤傷同伴。
嗚嗚嗚，飛輪當(dāng)頭壓來，禹笑笑應(yīng)聲一滾，火光貼著她的肩頭掠過，擊中洞壁，猛烈爆炸。
禹笑笑跟著氣浪翻滾，左肩傳來強(qiáng)烈的刺痛，一塊碎石鉆進(jìn)了她的肩窩，鮮血噴涌，染紅了羽衣。
“水凝雪堅(jiān)！”女孩發(fā)出一道“玄冰符”，筆尖射出冰白的符光。巫裊裊料不到她受傷之余還能反擊，躲閃稍慢，右腿傳來一股奇冷，低頭看去，腿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冰層生長如飛，還在不斷增厚。
巫裊裊忙寫“消融符”化解，稍一分心，禹笑笑趁勢跳上飛劍，筆尖抖動，一道“流彈符”閃電飛出，巫裊裊倉皇躲閃，回敬一道“烈火符”。禹笑笑一擊不中，閃入鐘乳石后，火流噴中石柱，燒得石塊噼啪作響。
兩人繞著石林盤旋飛舞，符咒連綿不斷，但因飛行神速，很難擊中對方。劍光、輪光忽隱忽現(xiàn)、時近時遠(yuǎn)，遠(yuǎn)時相隔百米，近的時候仿佛撞在一起。
“嗷！”洞窟深處傳來一聲咆哮，雄渾有力，來回激蕩，數(shù)不清的回音疊加起來，勢如驚濤駭浪，讓人膽顫心寒。
銀虎撞開紅豬，縱身跳開，側(cè)耳聽了聽，掉頭轉(zhuǎn)身，向著洞窟深處狂奔。紅豬頭昏腦漲，望著銀虎背影不知所措，忽聽禹笑笑高叫：“簡真，追上它！”
紅豬應(yīng)聲一跳，撒開四蹄，突突突地沖向銀虎。
“你還真閑？”巫裊裊出現(xiàn)在禹笑笑左邊，符筆閃電掃出，“丟兵棄甲！”
繳械符！禹笑笑虎口一痛，符筆跳出手心，飛入巫裊裊的左手。道者失去符筆，只有束手待斃。禹笑笑念頭一閃，擰身跳起，腳下的飛劍激射而出，精準(zhǔn)地鉆入飛輪的空隙。
“星河輪”旋轉(zhuǎn)正酣，突然嵌入異物，嗆啷啷停止了轉(zhuǎn)動，巫裊裊尖聲慘叫，一個跟斗從飛輪上掉了下來。
錚，“佛青”去勢如電，把飛輪釘在一根鐘乳石上。
巫裊裊摔在地上，渾身像要散架。她忍痛咬牙，捏緊筆桿，抬眼尋找對手蹤影，冷不防左腕一痛，挨了一記狠踢，符筆脫手，嗖地飛了出去。
巫裊裊手持兩支符筆，左邊是禹笑笑的“蛾眉”，右邊是她的“銀流蘇”，右筆丟失，慌忙揚(yáng)起左手，來不及寫符，禹笑笑攥住“蛾眉”，把她撲倒在地，擰住她的手腕，狠狠磕向一塊石頭。
巫裊裊痛哼一聲，死攥住筆桿不放。禹笑笑心頭發(fā)急，抓起她的手用力一擰。
黑衣女的喉間發(fā)出一聲嗚咽，符筆骨碌碌滾到一邊。禹笑笑來不及高興，巫裊裊眼露兇光，左手突出，扣住她左肩的傷口。
禹笑笑痛得渾身哆嗦，放開巫裊裊的右手，來扳她的左手。巫裊裊趁勢擰腰，翻身把女孩壓在下面，不料禹笑笑膝蓋突出，噗地頂中了她的小腹。
巫裊裊彈起老高，小臉痛苦扭曲，禹笑笑腰身一挺，飛起左腳踹中巫裊裊的胸口。
黑衣女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白沫順著嘴角流淌下來。
禹笑笑捂著傷口，抖索索站了起來，鮮血順著手臂流淌，點(diǎn)點(diǎn)滴滴，觸目驚心，她望著巫裊裊，蒼白的臉上透出一股傲氣：“我可是甲士的女兒！”
“小爬蟲，”巫裊裊捂著胸口掙扎起來，“我殺了你，我要把你……”
禹笑笑飛奔兩步，跳到半空，左腳虛晃一下，右腳閃電踢出，啪，巫裊裊又一次摔出老遠(yuǎn)，左頰吹氣似的腫脹起來。
“踢我的臉？”巫裊裊兩眼滴血，“小爬蟲，你敢踢我的臉？”
“你的臉不要也行！”禹笑笑飛身跳出，抬腳又踢，巫裊裊奮力一滾，禹笑笑腳尖掃地，掀起一片沙塵。
巫裊裊翻身跳起，叫一聲“銀流蘇”，遠(yuǎn)處的符筆應(yīng)聲跳起，嗖地飛向她的手心。
禹笑笑晃身上前，搶在巫裊裊前面一把攥住筆桿，筆桿冰冷光滑，活是一條銀蛇扭來扭去。
巫裊裊魂飛魄散，不待對方動筆，貼地向前躥出，翻滾兩下，挺身跳起，口中喘著粗氣，手里赫然拈著禹笑笑的“蛾眉”。
兩人鬼使神差換了符筆，兩只筆嗖嗖跳動，全都不聽使喚。
“雷槍電斧……”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長長的電光交錯閃過，電流穿透羽衣，迸發(fā)出冰藍(lán)色的焰火。兩個女孩就像喝光了的易拉罐，讓人踢了兩腳，空蕩蕩，輕飄飄，飛出十米有余，沉沉地摔在地上。
塵埃落定，一切歸于寂靜，只有遠(yuǎn)處的太歲歡快地蠕動，發(fā)出悅目的柔光，留下怪誕奇妙的陰影……
鐘乳石一根根迎面撲來，活是巨魔的牙齒，濃重的陰影令人恐懼。
方飛快要喘不過氣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真正領(lǐng)悟到“如影隨形”這個詞的含義——皇秦就在后面，比起影子還要難纏。
兩組人馬剛一交鋒，皇秦就盯上了方飛，他的飛行快不可言，筆速是方飛的三倍。方飛招架不住，沖向洞窟深處?；是鼐o追不舍，“定身符”接連出手，筆尖的光亮瘋狂閃耀，冷白色的符光如同傾瀉的光雨，沾上一星半點(diǎn)，立刻渾身僵硬。
方飛不敢回頭，無暇多想，只顧埋頭飛行，全憑本能躲閃。古怪的感覺從尺木里傳來，一如閃耀的火光，反復(fù)點(diǎn)亮他的靈感，直覺代替了思考，行動快過了腦子，當(dāng)他意識到在干什么，尺木和身體已經(jīng)做出了最巧妙合理的選擇。
皇秦滿心別扭，他一口氣發(fā)出了數(shù)十道符咒，可是沒有一道能夠得手。方飛仿佛化身幻影，碰不到、摸不著，飛行的速度普普通通，飛行的路線卻是詭異百變，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轉(zhuǎn)折、躍遷，折疊、扭曲，一如沒有骨頭的蛇蟲，看上去怪模怪樣，可是總以毫厘之差避開攻擊。
“太奇怪了，”水靈光望著屏幕微微失神，“我從沒見過有人這樣飛！”
她的身后掀起一片嘈雜的聲浪，全都來自淘汰的學(xué)生，他們狼狽不堪，一大半栽在“云譎天書”，回看通關(guān)的方法，心里說不出的懊惱?！拔Ｗ纸M”一向是吊車尾的貨色，而今闖入“龍?zhí)痘⒀ā迸c大熱門“角字組”一決雌雄，眾人望著屏幕，滿心不是滋味。
“什么鬼劍路，”公西倩妒恨交迸，“亂七八糟的不知所謂！”陸舫也大聲附和：“他躲閃的方式根本不對，扭來扭去的像個白癡！”
“瞎飛一通，瞎飛一通！”百里秀雅嘮嘮叨叨，“瞎老鷹逮著死麻雀，他撐到現(xiàn)在，全都是運(yùn)氣?！?br/>
“喲！”貝露拖長聲氣，“百里秀雅，這么說，你的運(yùn)氣還真臭，‘云譎天書’都沒過?！?br/>
“是啊！”貝雨連連點(diǎn)頭，“瞎了的老鷹也是老鷹，麻雀一輩子都是麻雀?！?br/>
百里秀雅瞪著雙胞胎無言以對，努著嘴唇連翻白眼。。
“皇秦的筆速太快了，”貝露盯著屏幕不勝緊張，“光是看著我就害怕。”
“屈晏！”貝露回頭看向組長，“方飛的飛行術(shù)你見過嗎？”
“沒有！”屈晏猶豫一下，“我覺得這不是道者的飛行術(shù)！”
“不是道者？那是誰的？”貝雨問。
“神龍！”狐青衣冷冷接道，“龍才那么飛！”
“飛碧浮青……”皇秦抖動筆桿，筆尖以肉眼無法看見的高速駕馭光白的元?dú)?，符字連綿閃過，結(jié)成一道淡綠色的微光。目標(biāo)不是方飛，而是前方的洞壁。
嗤，綠光擊中鐘乳，激起裊裊輕煙，綠煙四處噴濺，變成絲絲縷縷，飛向四面八方。每一根綠絲都像樹木的枝丫、神經(jīng)的觸突，自行分岔蔓延，快過流光閃電，由線及面，交錯融合，霎時織成了一張重重疊疊、生生不絕的大網(wǎng)，嫩綠發(fā)光，縹緲不定，乍一看去，竟有一種讓人自投羅網(wǎng)的魔力。
方飛想要躲開，綠網(wǎng)已經(jīng)向他撲來。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活物，生長的速度超過尺木的飛行速度。方飛雙腳一沉，尺木已被綠網(wǎng)捕獲，網(wǎng)上的綠絲生長如飛，順著木棒纏住他的腿腳，密密麻麻，彈性十足，扯斷一根，又有數(shù)十根生長出來，男孩陷身羅網(wǎng)，掙扎逃躥統(tǒng)統(tǒng)無用，速度大幅降低，轉(zhuǎn)向不由自主，飛輪轉(zhuǎn)動的噪聲由遠(yuǎn)而近，嗚嗚嗚地向他逼來……
“仙藻萬羅符！”水靈光盯著綠網(wǎng)夸張地驚叫，“天啦，我從沒看見一年生寫出過‘幻生符’！”
學(xué)生們望著綠絲不勝駭異，“仙藻萬羅符”屬于符咒里最玄妙的“幻生符”，這種符法能夠短暫地創(chuàng)造身外化身。“仙藻萬羅符”一旦寫成，所生的“仙藻”就會自生自長、自發(fā)自動、自行捕捉敵人，為了達(dá)到這一步，需要極高的天分、長久的苦練、豐富的經(jīng)驗(yàn)以及對宇宙原理的深刻了解。
“裴言！”伏嘯皺起眉頭，回頭看向玄武人里的翹楚，“你能寫出來嗎？”
“肯定不能！”裴言板著臉回答。
“屈晏呢？”魚羨羽渴盼地望著朱雀人，“你也一定行吧？”
“你太抬舉我了！”屈晏苦笑搖頭。
“勝負(fù)已分，”水靈光眉飛色舞地宣布，“角字組贏定了！”
方飛渾身綠絲、走投無路，一根仙藻的力量微不足道，數(shù)以百千聯(lián)合起來，頓時變成了難以抗衡的力量。
皇秦沖到近前，筆尖扭動，“定身符”的咒語到了嘴邊。
方飛略一掙扎，咻，白光飛了過來。他急中生智，盡力一縮，砰，羽衣向前暴漲，仿佛一面軟盾，把符光彈到一邊。
皇秦一怔，騰身跳起?！褒堉胗鹨隆钡钠凭`在于一頭一腳，遮蓋不了頭頂和腳心。他升到方飛頭頂，正要痛下殺手，忽然心生警兆，斜躥而出，一道凌厲的符光從他身旁掠過，皇秦斜眼掃去，呂品消去飛輪轉(zhuǎn)動的噪音，無聲無息地沖了上來。
皇秦冷哼一聲，回筆反擊，兩人咫尺交錯，符光亂閃?；是囟氵^一蓬白花花的元?dú)鈴棧瑓纹穮s被一道“千鈞符”擊中，渾身疼痛地向后翻滾，皇秦的后招連綿不斷，數(shù)道“爆炸符”同時飛來。呂品使出吃奶的力氣東躲西閃，身邊爆響連連，“紫璇風(fēng)輪”失去了控制，他顛三倒四，撞上洞壁，飛輪掃過巖石，帶起一溜火星。
“宮奇！”皇秦銳喝一聲。
“在……在……”宮奇跌跌撞撞地從石林間冒出頭來，鼻青臉腫，渾身是傷，一條血淋淋的傷口從左頰拖到脖子，足見與呂品的較量吃了大虧。
宮奇沖向懶鬼，手中符筆亂舞，眼里透著癲狂。呂品不敢大意，一邊穩(wěn)住身形，一邊揮筆應(yīng)對。兩人間火燒電閃、爆炸不斷，捉對兒殺得難解難分。
皇秦騰出手來，轉(zhuǎn)眼看向方飛，他的眼里閃過一絲驚訝，方飛的筆尖挑起一團(tuán)烏云，形如漩渦，籠罩?jǐn)?shù)畝，狂風(fēng)席卷洞窟，飛沙走石，吹得眾人搖晃不定。濃云旋渦深處，電光離合縱橫，隱隱傳出雷聲。
“狂雷掣電！”方飛沖口而出。
黑云應(yīng)聲塌縮，像被無形的大手捏了一把，一聲炸雷響過，電光沖了出來，數(shù)以十記，縱橫交織，仿佛電光柵欄，把皇秦?fù)踉谕饷?，狂風(fēng)左沖右突，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但覺電光來自四面八方，勢如百川歸流，一絲不落地鉆進(jìn)“仙藻”織成的綠網(wǎng)。電光順著“仙藻”流走，巨大的能量來回沖擊，扯得“仙藻”支離破碎，變回絲絲縷縷，狂風(fēng)勁掃之下，登時不知去向。
“暴烈風(fēng)雷符，”水靈光一臉驚悚，“不可能，他只是一年生！”
“皇秦也是一年生，”狐青衣注目畫面，“仙藻屬木，雷霆屬金，金克木，這一道符法可以克制‘仙藻萬羅符’?！?br/>
“我看他瘋了！”元邁古挑起白眉，“他會把自己活活電死！”
屏幕里，雷電的狂潮順著仙藻沖向方飛，藍(lán)白色的電火把他渾身吞沒。
“別忘了他的羽衣，”狐青衣輕描淡寫地說，“那可是龍蛛織成的?！?br/>
元邁古怔了一下，望著屏幕眉頭緊鎖。
劇痛和麻痹同時襲來，電光嗤嗤嗤四處亂躥，仿佛數(shù)十把銳薄的刀刃，反復(fù)切割鼓蕩的羽衣，所過“仙藻”瓦解破碎，變成一團(tuán)團(tuán)翠綠的輕煙。
方飛心知肚明，脫身的機(jī)會就在眼前，皇秦一旦穩(wěn)住陣腳，休想逃出他的手心。他強(qiáng)忍痛麻，奮力一掙，脫出閃電包圍，帶著滿身電火沖向洞窟深處。
嗚嗚嗚，皇秦追趕上來，方飛心急如焚，盡力催促尺木，加速向前飛馳。
洞窟越來越窄，鐘乳越來越密，皇秦?cái)?shù)道符咒都擊中石柱，他正感懊惱，
忽聽一聲咆哮，寒風(fēng)迎面吹來?；是?zé)嵫E冷，心頭戰(zhàn)栗，忽見方飛速度變緩，停在一根鐘乳石旁邊。
皇秦轉(zhuǎn)輪趕上，又聽一聲咆哮，白亮亮的光球呼嘯而來。他閃身讓過，光球撞上鐘乳，驚爆巨響，霜白的寒氣冰蛇似的到處亂躥，所過寒冰凝結(jié)，洞窟里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起了雪花。
皇秦停了下來，舉目望去，正前方的石窟里，蹲伏著兩頭插翅的飛虎，一黑一白，呲牙咧嘴，金白色的眼珠陰沉沉地望著兩人。
“窮奇！”皇秦沖口而出。
窮奇是北風(fēng)之妖，貌如猛虎，背有雙翼，不管走到那兒，都有寒風(fēng)相隨。
兩只窮奇張開血盆大口，發(fā)出低聲嘶吼，翅膀大力揮舞，洞窟里氣溫驟降，鐘乳和洞壁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方飛掃了皇秦一眼，見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窮奇，沒有進(jìn)攻自己的意思。再看窮奇，兩頭妖怪身后，隱隱約約有一個狹窄的洞口，橫直不到兩米，僅容一人出入——窮奇把守入口，要想再進(jìn)一步，必須降服這一對妖物。
“把它們引開！”方飛回頭說道。
“你說什么？”皇秦狐疑地望著他。
“入口就在窮奇后面，”方飛耐著性子說，“把它們引開才能進(jìn)去?！?br/>
“還用你說？”皇秦也發(fā)現(xiàn)了入口，暗自琢磨怎么過關(guān)。
“可有兩只窮奇，”方飛掃他一眼，“一個人不夠用?！?br/>
“你是說……”皇秦驚訝地?fù)P起眉毛，“你和我一人對付一只？”
“沒錯！”方飛回答，皇秦困惑地盯著他，小聲說：“我們可是對手！”
“引開窮奇再說！”方飛縱起尺木，筆直沖向窮奇。
飛虎眼射兇光，雙雙抬頭，沖著方飛厲聲咆哮，白森森的牙齒仿佛交錯的刀劍。
“流光飛彈！”方飛筆尖一抖，數(shù)枚元?dú)鈴棸l(fā)出尖銳的鳴嘯。
窮奇翅膀一甩，噗噗噗一陣悶響，天青色的氣彈被翅膀掃得無影無蹤。
“嗷！”黑窮奇聳身展翅，躥到空中，卷起凜冽寒風(fēng)，狠狠撲向方飛。
“雷槍電斧！”方飛向后倒飛，揚(yáng)筆發(fā)出一道閃電，曲曲折折地照亮了猙獰的虎頭。
黑窮奇不躲不閃，張開大嘴，哧溜一下把閃電吸了進(jìn)去，翅膀鼓動兩下，搶到方飛左邊，掄起巨大的虎爪，抓向男孩的肩頭。
方飛低頭斜躥，虎爪擦身而過，掃中一旁的鐘乳，就像利刃切割豆腐，石塊無聲消失，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窮奇低吼一聲，翅膀大力橫掃，鐘乳石齊根折斷，翻著跟斗飛向男孩。
方飛閃身讓過，身后石屑飛濺，傳來一陣驚心動魄的巨響。他抖擻符筆，寫出一道“爆炸符”，火球跳出筆尖，像是尖叫的火鳥。
黑窮奇俯沖下來，迎著火球一聲狂吼，喉嚨里白光跳動，躥出一團(tuán)冰白色的氣團(tuán)，火球嗤的熄滅，白氣勢頭不止，筆直向前猛沖。
“冰風(fēng)丸！”方飛想起帝江曾經(jīng)講過，窮奇的妖術(shù)與風(fēng)相關(guān)，“冰風(fēng)丸”就是它的絕活兒。
他不敢硬抗，急向上飛，白氣毫厘之差，掠過尺木下方，但聽一聲爆響，氣溫驟降，數(shù)十股狂暴的寒流向外噴射。方飛卷入其中，渾身僵冷，形同狂風(fēng)里的落葉，顛三倒四，身不由主，冷不防后背劇痛，撞上一根鐘乳，頓覺兩眼發(fā)黑、差點(diǎn)兒昏了過去。
“嗷！”黑窮奇猛撲上來，方飛強(qiáng)忍不適，繞到鐘乳石后面?；⒆M掃過來，咔嚓，石柱攔腰折斷，就像一截朽爛的木樁。
黑窮奇二度失手，心頭狂怒，扭頭望去，方飛跌跌撞撞，已在十米開外，它咆哮一聲，鼓動雙翅追趕上去。
皇秦冷眼旁觀，方飛看似節(jié)節(jié)敗退，卻把黑窮奇引得越來越遠(yuǎn)。白窮奇盤踞洞口，焦躁不安，一邊低聲咆哮，一邊揮舞前爪，在巖石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機(jī)會難得，皇秦沖向洞口，咒語連綿不斷地從他舌尖吐出，十多道符法頃刻寫就，幾乎不分先后，一股腦兒向白窮奇傾瀉過去。
白窮奇憤怒咆哮，張牙舞爪，兩扇翅膀形如盾牌，上下遮攔，密不透風(fēng)，符咒還沒近身，就被翅膀掃開，僥幸近身，又被窮奇一口吞下。咆哮聲中，白窮奇血口怒張，吐出一團(tuán)熊熊燃燒的烈焰，見風(fēng)就長，翻滾著飛向皇秦。
烈風(fēng)丸！皇秦縱身急閃，火球擦身而過，凌空爆炸，火焰隨著狂風(fēng)起舞，拉長變細(xì)，就像燃燒的飛蛇到處流躥。
皇秦低頭躬身，縮成一團(tuán)，藏入飛輪光芒，鉆過火蛇攔截，繞到窮奇左側(cè)，一道“閃電符”切開火焰，哧地?fù)糁邪赘F奇左翅下方。
窮奇銅皮鐵骨，等閑的符咒傷不了它，唯獨(dú)翅膀下方是它的軟肋，皮薄肉嫩，遭到電擊，痛麻入骨。它惱羞成怒，縱身跳起，鼓動兩扇翅膀，弩箭似的射向皇秦，張口發(fā)出怒吼，恨不得把他拍成肉醬，
皇秦向后倒飛，不快不慢，角度變化多端，任由白窮奇翻騰撲擊、口吐火丸，始終相隔數(shù)米，撈不著他一根毫毛。白窮奇稍有退卻的意思，皇秦立刻出筆，直指他的要害，就像一只馬蜂，飛飛停停，不時吐刺蜇人，激得白窮奇暴跳如雷，忘了守關(guān)重任，一路窮追不舍。
一口氣退了二里有余，皇秦瞅準(zhǔn)破綻，躲開窮奇一撲，猛可向左飄移，跟著加速向前，飛輪尖聲刺耳，白窮奇的咆哮一時變小，熾烈的狂風(fēng)被甩在后面。一眨眼，洞穴入口就在前方，黑咕隆咚，像是惡魔的巨眼。
皇秦身子一矮，沖向洞口，這時勁風(fēng)颯颯，從他身后吹來。他心生警覺，斜眼瞥去，方飛蜷縮一團(tuán)，尺木的光芒籠罩全身，青瑩瑩、亮閃閃，像是一只發(fā)光的翠鳥；兩只窮奇黑白分明，緊緊跟在他的身后，它們明白上當(dāng)，怒不可遏，冰風(fēng)、烈火沖口而出，不分先后向前激射。
方飛儼然一無所覺，眼看兩顆風(fēng)丸飛到，突然向上一跳，風(fēng)丸失去目標(biāo)，嗤地撞在一起，冰火交融，狂風(fēng)暴起，寒冰化為濃霧，騰騰騰四散彌漫?；是匮矍耙幻裕雎犱J響震耳，方飛沖開白霧，披著火焰從他身邊掠過。
皇秦心念一動，橫身撞出。方飛慘哼一聲，就像中了拍的網(wǎng)球，偏離洞口，向左標(biāo)出，一頭撞向凹凸不平的洞壁。
嘭，羽衣膨脹成球，撞上巖石，反彈落地，忽又向上跳起，撞上洞頂，骨碌碌再往下沉
方飛天旋地轉(zhuǎn)，胸悶頭暈，強(qiáng)忍嘔吐沖動，剎住翻滾勢頭，抬眼一瞧，皇秦已經(jīng)不知去向。忽聽一聲咆哮，氣溫驟冷，極寒降臨，雪白的光團(tuán)向他飛來。
方飛縱起尺木，躲開光團(tuán)，“冰風(fēng)丸”撞上一根鐘乳，寒氣席卷洞窟，雪花飄飄揚(yáng)揚(yáng)。他還沒停穩(wěn)，白窮奇聳身撲來，方飛側(cè)身躲過，白窮奇當(dāng)空旋轉(zhuǎn)，翅膀鍘刀似的橫斬過來。
方飛把頭一縮，尺木下沉，兇險(xiǎn)中居然起了頑皮的念頭，整個兒蜷成一團(tuán)，仿佛跳躍火圈，從翅膀下面鉆了過去。冷不防白窮奇扭腰擺胯，尾巴嗖地甩出，像是一根鐵棒掃向他的面門，方飛情急中把頭一偏，啪，左肩傳來劇痛，登時向后飛出，重重摔在地上，尺木跌出老遠(yuǎn)，右臂失去了知覺，就連手里的符筆也不知去向。
嗷，虎嘯當(dāng)頭，黑窮奇從天而降，巨爪齊下，按住方飛的四肢，沖他厲聲咆哮，巨口涎水流淌，發(fā)出讓人作嘔的腥臭。
方飛看了看左手，五指向內(nèi)收攏，收到一半，忽又停住。
走？還是留？心里掙扎一下，男孩深吸一口氣，張開口唇，天青色的元?dú)鈬姳《?，光閃閃、亮瑩瑩，仿佛一只大手托住窮奇的脖子。虎妖只覺一股大力直沖上來，呼吸一緊，身不由主地倒翻了一個跟斗，落在地上，虎目圓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