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家紋章的底色是海一般的湛藍,里頭有一只展翅的金鳥。
在海里沒有落腳之處,永遠飛翔的鳥。
——驕傲又可憐。
……
海德家族起家于高坡上的城市維利塔,歷史可以追溯到距今六百年的墨瑟王朝。
這個家族最早被人公認的家族英雄,甚至和汀恩王國的開國國王同處一個時代——且榮譽都來自于反對凱特人的的統(tǒng)治。
艾倫大陸上,人類有三個民族——生活在平原的索特人、居住在森林的賽提人……以及東方海灣的主人凱特人。
對三年一小打,十年一大戰(zhàn)的賽提人與索特人而言,凱特人出場率極低,幾乎微不足道。
凱特人是上一任的平原主人,墨瑟王朝的創(chuàng)造者。六百年前,第一任汀恩國王緹岡瑟·汀恩擊敗容茵·墨瑟,凱特人從此退居東部海灣,極少再出現(xiàn)于其他人的視野里。
這還是一個將其他民族視為奴隸的民族——墨瑟王朝統(tǒng)治平原的時間有多長,其他民族就曾在他們的奴役下掙扎過多少年。
反抗必然出現(xiàn),結(jié)局便以汀恩家族成功,凱特人落寞退場而落幕。
汀恩家族不是唯一一個反抗凱特人的家族,海德家族也曾因反對凱特人的統(tǒng)治聞名。
甚至出于海德家族的功績,這片領(lǐng)地也被叫做海德堡。
……
然而,汀恩王國建立以來,這個家族數(shù)百年的歷史看下來其實不溫不火的。
像是一個小王國一般避世,雖然服從汀恩國王,卻又不太參與王國決策。
在賽提人和索特人戰(zhàn)爭繁多的年代,他們也只是參與者,從來不是主角——甚至有一些向賽提人投降的嫌疑。
因為,當烈原復仇的火焰蔓延到帝都,將王國燒得支離破碎時,他們選擇了封鎖海德堡的邊境,而非盡力拯救帝國局勢。
就是這種避世又重點頗偏的家族,忽然有一天進入了貴族視野,成為舉國皆知的海德家族。
……
莉莉安看得入神,等走出那間采光不太好的書店時,天色暗沉,竟是已經(jīng)入夜。
維利塔海拔有些高,沒有帝都溫暖,夜間氣溫偏低,這幾天尤甚。一入夜,白色的霧霧蒙蒙地籠著街道,帶著絲絲涼意,不斷往身體里鉆。
她嘶了聲,剛往外走了一步就愣了愣。
亞修倚靠著墻,站在距離路燈不遠處的地方。
霧色模糊了他的身形,看過去朦朧一片。
他似乎在思考,眼神有些散,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走過來的莉莉安,然而等她靠近,頭又自然地抬起,人沖著她笑了笑“小姐?!?br/>
“等多久了。”她嗯了聲。
昨晚離開塔樓開始,她就沒跟這人說過話。
沒什么別的原因,一開始是沒反應(yīng)過來,后來是覺得自己有點丟人。
加之他今天一早出了門,直到現(xiàn)在才見到人。
誰知再開口時,又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他笑得與平常無異,自然又溫和。
她沒法,回過神時有淡淡的不爽。
怎么每次有些不太對勁的事兒發(fā)生時,這人都能當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那樣,反而是她有些斤斤計較。
……難不成還是她的錯?
“辛苦了……”亞修像沒注意到她的小情緒,“小姐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一說,自己便忽然感覺到了餓。
還沒來得及開口,亞修便將一個紙袋遞給了她。
她眨了眨眼,下意識接過來,一瞬,淡淡的暖意透過紙袋遞到手心里。
拆開紙袋,咬了一口餅,空空的胃里多了點東西,那一點不爽頓時煙消云散。
“小姐要參加明天的慶典么?!彼朴频爻灾鴸|西,亞修在一旁緩聲問。
“去吧?!彼f,“反正沒事兒干?!?br/>
亞修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
“說祝福之月來維利塔看金幕花是騙人的吧?!弊咴诼飞?,她留意了一會,突發(fā)奇想道,“在城里好像從來沒見過?!?br/>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領(lǐng)主府看到的金幕花。
維利塔沒有金幕花的節(jié)日,甚至走在路上也見不到什么金幕花,可幾乎所有人都吹這地方這玩意出名。
她覺得這有點像旅游詐騙。
“金幕花啊……一般不會長在城市里,城外有?!眮喰蘼犌逅窃谡f什么,回道,“小姐想看么。”
“你跟我講要走個幾小時我就不去了。”莉莉安宅男發(fā)言。
他笑了聲“小姐……跟我來?!?br/>
少年加快了腳步,快她兩步走在前面。
莉莉安跟著,卻沒看到他往大門的方向走,反而帶著她在底層繞了兩圈,一路來到了某處城墻的邊緣。
當看到那處藏在半地下的城墻缺口,莉莉安整個人都驚呆了。
“你怎么找到這種地方的?”
亞修跳下去后回過頭,朝她伸出手“有城門進出限制的城市往往有這種‘小路’,只要仔細在城墻邊找一找,就會有所發(fā)現(xiàn)。”
莉莉安“……”
什么,你那么會的嗎。
有些驚訝,卻沒多想,莉莉安握著他伸出的手,縱身一躍。
她的動作自然,反倒讓亞修微怔。等回過神,他的唇角緩慢勾起,哪怕她站定后也并沒有松開。
路有點黑,莉莉安看不太清,跟著牽著自己的手往前,聽著耳邊偶爾的提醒才一步步接近了光亮的出口。
那光并不明顯,在昏蒙不定中只一點霧似的金色。
她隱隱有了些猜想,等踏出黑暗的一瞬,豁然開朗。
金光爭先恐后地涌進視線,她一下有些承受不住,抬手一遮,眸子瞇起,等適應(yīng)后才松開手。
——金色成片,如一片金色的汪洋,遠伸延綿到地平線盡頭。
令人驚詫的是,花田上方有一抹金色的半透明紗幕,迎風流滾,如夢似幻。
“金幕花的名稱就是這么來的?!眮喰蘖⒃谶@壯觀靜謐的景象前,琥珀色的眸子蹭了點金色,亮了不少。
莉莉安看了一會兒,才看清那些紗幕……由金幕花半透明的花瓣連成一片而形成——
……只有成片的生長,才有這般真實壯觀的美。
“傳說,愛神朱莉得到了一條金色的紗裙,她向信徒索要配得上這條裙子的舞臺,”仍有些回不過神時,亞修有些許沙啞的聲音響起,慢悠悠地講起了故事,“于是,愛戀著神的信徒花費了二十年種出了金幕花?!?br/>
頓了頓,他繼續(xù)“所以,金幕花的花語里有虔誠和示好的意思?!?br/>
話落,他俯身碰了碰腳旁的一朵,在風中微晃的花上星星點點地綴起金色的光點,緩緩停在他的掌心里。
莉莉安“誒”了聲“你還挺了解的?”
亞修彎著眸,伸手讓停在手心的光點落在她面前。
“和這些小東西的關(guān)系比較好……它們告訴我的?!?br/>
莉莉安回頭再看了看那片花田,一臉懵“……?”
小精靈是你嗎小精靈?
“小姐有什么想問它們的嗎?”亞修哼笑一聲。
莉莉安“……”
“幫我問一下,我什么時候能脫非入歐,走上人生巔峰?!?br/>
亞修仍是面上帶笑,扭頭看了看那些花,突然笑出了聲“它們說這個不歸它們管?!?br/>
莉莉安嘴角一抽,沒忍住“有意思嗎?!?br/>
“小姐不太高興?!眮喰扌θ菸?,“因為卡蕾小姐嗎。”
她愣住。
……有這么明顯?
“如果卡蕾小姐值得信任,那么小姐把事情告訴她也未嘗不可?!?br/>
“其實她如果因此討厭我反而更好?!彼聊チ艘粫÷曕止?,“這樣就跟個小屁孩似的……”
少女垂著眸,話說得模棱兩可,正心思發(fā)沉,眼前突然伸來一枝被摘下的金幕花。
“它在安慰小姐?!?br/>
“……”
莉莉安差點給他抱拳。
她表情僵硬地捏著那支金幕花,一抬眼對上亞修那隱隱有些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實在沒忍住,笑了一聲。
似乎是今天從卡蕾那兒回來后的第一個笑容。
“禮尚往來吧,你喜歡什么花?!崩蚶虬材笾?,看了看后扭頭問他。
亞修似被問住了,認真地想了想“……皇冠花吧。”
莉莉安也認真地想了想“什么花?”
“……”
少年沉默數(shù)秒,抿唇“這兒沒有……以后有機會會遇到的?!?br/>
莉莉安瞇眼盯著他“我怎么覺得你是在逗我玩呢?!?br/>
“沒有?!彼麚u頭。
然而卻沒有跟她解釋,似乎是沒有必要的東西,似乎又是不想說。
莉莉安不愿勉強,只記著這個名字,拍了拍手就說要走了。
兩人正往來的方向去,忽的,亞修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人,回頭遙望。
莉莉安還沒問,就聽到他略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熟人呢?!?br/>
???
莉莉安心想這個人的眼睛是刀子么,朝那邊仰頭看,才勉強地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身影“誰?”
“羅克珊?!?br/>
哪個羅克珊?莉莉安心想她認識三個叫羅克珊的。
亞修沉默間,她也終于看清楚了,遠遠有一個黑白色的身影……
女仆裝,很淡的五官,此時站在金幕花花田的邊緣,似乎在發(fā)呆,沒有注意到他們……
是那個……女仆羅克珊?
“她為什么會在……”莉莉安有些詫異。
“應(yīng)該在生還后轉(zhuǎn)調(diào)到了雷特家……”亞修的聲音越來越小,隱去了一些什么,最后輕輕拉著她往回走,“走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