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嘩”一聲,瀟灑的收了紙扇。
她笑瞇瞇探手往桌上一伸,旁邊的人還沒有看清楚,原本在桌上骰盅里的幾顆骰子,就已經(jīng)夾在她纖細白皙的手指間了。
只這一手,四周眾人都開始紛紛贊嘆,或竊竊私語起來。
裴老九得意的大聲沖旁人吹牛:“看見了吧?看見了吧?這就是六指門的傳人!七爺!那手勢!哥幾個看好了啊!趕緊押啊!”
唐七不禁嫌棄的睨了他一眼,裴老九裂著大嘴巴呵呵笑著不出聲了,她才轉(zhuǎn)頭和徐衛(wèi)說道:“簡單!聽說徐兄能隨手就擲出六把‘滿園春’來,在下不才,可不敢雞蛋碰石頭!這么的吧!既然徐兄這么能耐,想必擲骰子是要什么有什么的,那咱們今兒不賭大的,改賭小的!誰小誰就贏!怎么樣?”
唐七來了這異世許久才知道,這里延續(xù)唐代的傳統(tǒng),骰子以四點為最大,一般是六顆骰子為一把,若能擲出六個四點就是最大的,叫滿園春。
可唐七自小學的就是以六點為大,好一陣子改不過來,如今雖然改過來了,但既然這人這么能耐,那自己又怎么能拿自己的短處去比人家的優(yōu)勢呢?
徐衛(wèi)興許是戴了面具的緣故,也或許是本來性格便這樣,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便抬手示意道:“請!”
唐七沖裴老九努努嘴,裴老九興奮得滿臉通紅,把隨身帶的所有銀兩都掏了出來擺上,還不斷的招呼著旁人:“快押!過了這村便沒這店了!”
一陣喧鬧過后,眾人買定離手。
然而,唐七這邊,是一堆小山似的銀兩;而徐衛(wèi)那邊,卻是如小山他媽似的一堆銀兩。
唐七不禁在心里嘀咕一聲:看來,這里的賭徒們還是十分信任這徐衛(wèi)賭技的,自己低調(diào)還是對的!
唐七習慣性的拿大拇指擦了擦自己的鼻子,這個動作曾經(jīng)被她師父不知道罵了多少回,說一個高手,千萬不能有任何讓人能看破的習慣動作??墒?,每次唐七覺得勝券在握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這樣做,沒辦法,誰讓她天生傲驕呢!
她毫不客氣的拿起面前的骰盅,指尖的六顆骰子如珠串般落入,她纖手輕抬,只在耳側(cè)輕晃三下,便果斷地將骰盅放下了,微笑著向徐衛(wèi)伸手示意。
徐衛(wèi)神色不動,眼眸卻輕輕的瞇了起來,漆黑的眸中似乎蘊含中某種情緒,他也快速的拿起了骰盅,輕搖了幾搖。
唐七低垂著頭,藍色發(fā)帶遮蓋下的耳朵卻輕動著,慢慢的,一抹笑容便在她唇角綻開。
再抬頭,她卻已經(jīng)斂了那抹笑,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徐衛(wèi),極認真地問:“徐兄是莊家,今日你若是贏了便罷了,可你若是輸了,當翻倍賠,可是?”
徐衛(wèi)深沉的眸光再次閃動,身姿忽然變了變,唐七分明感覺到,他的氣質(zhì)和他的外型十分不符。
只聽他低笑了一聲,沉悶的嗓音有些讓人難以捉摸的味道:“自然!你覺得你能贏?”
唐七笑了。
她微抬了下巴,秀美的臉終于繃不住了,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賭場中明亮的燈火照著她清澈明媚的眼,如無數(shù)的星光閃耀,清脆的珠玉驟然墜落:
“開!”
徐衛(wèi)看著她的笑臉,竟然有片刻的失神,等回過神來,他的眸光卻更加深沉。
他輕輕一提手,打開了他的骰盅,里面六顆一點的骰子閃著紅色的點數(shù),煞是好看。
“哇!滿盤星!”
“哈哈,還能比這更小的嗎?”
“贏了贏了贏定了!”
“唉……”
“……這……”
四周或驚詫、或懊惱的聲音里,唐七卻依然笑得讓人眩目。
她又拿大拇指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旋即,便十分大氣磅礴的雙手往兩邊一分,眾人頓時都安靜下來。
她五指纖纖,緩緩地提起了她的骰盅。
四周先是一片安靜,旋即便像炸了鍋一樣的議論:
“這……這是什么?”
“這個是一點?!”
“這樣也行?”
“呃……倒是比莊家小……”
“哈哈哈,我就說秒殺吧!哈哈哈,快拿銀子出來!”裴老九放肆的笑聲蓋過了眾人的驚嘆,響徹了整個賭場大廳。
笑聲中,唐七傲驕的沖徐衛(wèi)抬了抬下巴,指著骰盤中排成一列的六顆一點骰子,得意地問:“徐兄覺得,我可是贏了?”
六顆骰子,莊家開了六個一,美稱‘滿盤星’,本已是所有點數(shù)里最小的,唐七即便也能擲出六個一來也是輸。
可是,如今她把骰子都疊起來了,六顆變成了一顆,豈不是只有一點了?!這雖說有些投機取巧的嫌疑,但之前又沒有說不能這樣做?
徐衛(wèi)雙手抱胸站著,眼睛盯著那一列骰子看了好一會,再盯著唐七看了一會,忽然大笑出聲。
那笑聲,和他之前說話的聲音完全不一樣了,狂肆而暢快,清透而舒朗,聲音穿透了賭場的重重錦幔,直繞到屋頂去了。
不知道為什么,唐七的心突突的跳了幾下,心里的不安開始冒泡泡:我只是牛刀小試而已,可好像……又闖禍了?!
只見徐衛(wèi)沖一旁擺擺手,便不知從哪里跑出來兩個黑衣小廝,抬著一大箱的銀子放到了賭桌上。
一時間,裴老九等贏錢的人紛紛涌了上去,爭先恐后的要拿自己的一份。
人聲鼎沸里,唐七卻慢慢的退出來,抬頭尋找著徐衛(wèi)的身影。
然而,人頭攢動的賭場四周,再無他的蹤跡。
唐七忽然有了一種感覺,一種在前世海上沉船時的重大危機感,她貝齒輕咬了咬嘴唇,迅捷的轉(zhuǎn)身就往賭場外走。
身后,裴老九捧著滿懷的銀子,大聲地喊著她:“七爺!哎,七爺!您的銀子!”
唐七逃似的往門外去,只沖身后搖了搖手,人便很快消失在賭場外了。
裴老九只疑惑了一瞬,便又歡喜的和眾人點銀子去了。
財神樓三樓,最里側(cè)的一處雅間里。
淡如輕煙的沉水香,裊裊的飄在青銅瑞獸鼎上方,雅間布置清幽貴氣,大到敷了金粉的墻,小到一支玉管毛筆,看著都不是凡品。
一張黑檀木鑲螺鈿的羅漢榻前,一身青布袍的男子迫不及待扯下臉上的面具,隨手往榻上一丟,從一旁彎腰侍立的小廝手中接過布巾,使勁擦了幾下臉,又把布巾丟回小廝手中。
他一甩手掀了衣袍,轉(zhuǎn)身在羅漢榻上落座。
另一個小廝趕緊在他腳下跪倒,正要輕抬了他腿,幫他脫下靴子,他卻腳輕抖了抖,示意人離開。
只聽他淡淡的開口詢問:“人呢?”
那聲音聽起來極輕,卻帶著一種低沉魅惑的磁性,一絲絲鉆入人的耳朵,有些慵懶,有些冷漠,也有著不容人質(zhì)疑的威壓,再不是剛才樓下自稱徐衛(wèi)的男子沉悶嗓音。
屋角迅速的站出來一個黑衣勁裝的男子,彎腰垂手,低聲回稟:“回爺,阿鳩已經(jīng)跟上了!”
“嗤!但愿他不會跟丟了!”
榻上的人又是那么冷冷淡淡的一聲,黑衣勁裝的男子卻明顯的身子抖了抖,趕緊單膝跪下說:“小的們不敢!一個小子而已,阿鳩功夫好著呢!”
“哈哈哈!”榻上的人突然狂肆的大笑起來。
黑衣勁裝的男子另外一條腿趕緊也跪下了,驚恐又疑惑的看向榻上的人。
他的頭發(fā)因為剛摘了面具,還有些凌亂,幾縷烏黑略卷的發(fā)絲垂在額頭,越發(fā)顯得他的皮膚十分的白皙,白皙到有些些病態(tài)。
然而,他的眉眼,他的唇鼻,無一不是如玉雕金刻般的精致完美,尤其是那雙狹長上挑的眼睛,襯著彎彎臥蠶似的眼瞼,漆黑眼眸處是無限的魅惑,和無盡的……深沉。
他分明是個尚未及冠的年輕男子,卻有著如老人般的深沉眸光,但絕不再是剛才賭臺上三四十歲的猥瑣漢子。
因為易容還未完全清洗,他的手還有著黃黃黑黑的顏色。此刻他斜斜的靠在了榻上,半支了手,那黃黑色的手,卻讓近在咫尺的唇愈加鮮艷欲滴起來,他的笑還凝在嘴角,可他的眼眸卻有冰的清冷。
他頭略低,如墨的發(fā)輕垂幾縷下來,驟然而停的笑聲后,是低低的、帶著蠱惑般的詢問:“那,我們來賭一賭,要是沒跟丟,你贏!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要是跟丟了,你該知道怎么做……”
黑衣勁裝的男子跪著的身子陡然又矮了一截,趕緊頭觸地的求道:“小的不敢!小的知錯!請王爺明示!”
榻上的人收了笑,輕蹙眉,俊美到近乎妖孽的臉,卻愈發(fā)帶著股讓人無法言說的魅惑,可惜,他冷淡的聲音立刻就能將人冰封:“多帶些人去找吧,若三日后還沒有他的下落,你便不用回來了!”
黑衣人顫聲應諾著,連滾帶爬的起身趕緊出去了。
榻上的人這才輕抬了手,立刻有小廝端了面巾、藥水、衣袍等物伺候他洗漱起來。
而榻后屏風里,卻慢慢轉(zhuǎn)出一個人來。
他白色的衣袍繡滿了一簇簇盛開的玉蘭花束,高高的男子發(fā)髻用一只白玉冠束著,衣袍下擺的縫隙里,露出的是大紅的褲子,而腳上,是白底綠幫繡銀龍的鹿皮靴,真是一身錦繡,風騷入骨。
偏偏他還長了一張娃娃臉,圓圓的眼睛,肉肉的鼻子尖,兩頰有些豐滿的弧形,微笑的臉上兩個極深的酒窩,若不是身高已是成年,看起來真是幼齒得很,再配上他這身衣著,便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喜感。
此刻他搖頭晃腦的站在榻前,還只管和正讓人圍著洗漱的人說話:“唉呀!曦之??!你也有今天!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哈哈哈哈!”
男子笑得不行,干脆歪坐了羅漢榻一角,拍打著榻上的大紅迎枕笑了個暢快,才又說道:“慎王爺喲!我早說過,以前沒人贏你只是礙于你的身份罷了!看看,人家一個弱冠小子便這么輕而易舉的贏了你!嘿嘿!說吧!答應我的東西幾時給我?”
原來容貌是易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更是讓人震驚的!
被稱慎王爺?shù)哪凶蛹炔淮鹪?,也不理睬來人,只管自己洗漱了,換上干凈衣袍,才也往那榻上坐下。
他已然換上了一身淺紫色的圓領(lǐng)長袍,華貴的衣袍松松的用一根深紫錦絡系著。
極明艷的紫色綢緞,襯著他白皙的皮膚、妖孽的容顏,非但沒有讓他看起來更加蒼白女態(tài),反而使他有著常人不可及的神秘冰魅,俊美邪肆。
只見他伸出一只白嫩得勝過閨閣女子的手,一把扒拉開占了半邊榻的來人,一邊說道:“滾一邊去!衛(wèi)方勉!我可告訴你,在我沒抓到人前,你最好離我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