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十一月的天氣有些冷了,秋日的天空明媚起來總像在書寫情話。陽光劈頭蓋臉情竇叢生,和穿街越巷帶著寒意的風似是攜手合撰,仿佛美德與刀子,沒人覺得它們二者多么齟齬不合。
褚畫一個人坐在警局的操場上,手中捧著一只奶酪漢堡卻一口未動,不知神游去往了哪里。
局長霍默爾看見了他,就朝他走了過去。為警局奉獻一生的老頭等著功成身退,不管局內的事務倒挺關心下屬。
“聽說你光榮負傷,”白發(fā)老頭兒模樣和藹地笑出眼紋與臉龐的褶皺,拍著年輕警探的肩膀坐在了他的身邊,“受傷了就該好好休息,犯不上這么拼?!?br/>
褚畫嘴里含著一口空氣,鼓起了臉,悶聲不吭。
“有心事?說來聽聽?!?br/>
褚畫又悶了好長時間,才說,“剛才和那個死去男孩的母親談了幾句,她說她患有嚴重的腎病,她的拉爾夫體貼又孝順,她向我保證他從沒有向他人出賣過**,而是一直努力打著零工貼補家用。她知道是他兒子打傷了我還代他向我道歉,她說他愛上了一個姑娘,為她受了不少委屈。哦,對了,”頓了頓,輕輕勾了勾嘴角,“她還給我看了他兒子寫的情詩,還不錯,至少比我懂得講究韻腳?!?br/>
是的,面對一個母親的潸然淚下,褚畫不禁心有所動。警局乃至公眾對這案子太過冷淡,寧可嘩眾取寵大張旗鼓地搞什么TV秀,也不愿增派人手去捉拿“雨衣殺手”。
還有那個對自己和手下警員“受賄瀆職”都睜眼閉眼的范唐生,康泊的案子草草結案,也顯然與他脫不開干系。
陽光滲過指縫,不知哪兒來的一片很大的風把一整株櫸樹攬進懷里親吻,轉而又溫柔撩動了他的烏黑額發(fā)。
“現(xiàn)在我的眼前擺了一只馬蜂窩,”倏爾閃現(xiàn)一個含藏彷徨與憂慮的笑容過后,年輕警探接著說,“捅,或者不捅,這是個問題。”
“為什么非‘捅’不可?”
“我的正義感在血液里擊節(jié)鼓歌,”褚畫輕描淡寫一聳肩膀,“好比跳舞的人不能拒絕音樂的邀請?!?br/>
“那你又為什么還要猶豫?”
“你當我傻,”朝身旁的局長瞥去一個不客氣的眼白,努了努嘴,“捅完以后,誰他媽給我收尸?!”
“你知道我為什么挺喜歡你嗎?”霍默爾從對方手中拿過奶酪漢堡,咬了一口,邊嚼邊嘖嘖稱贊,“這玩意兒……永遠那么合我胃口……”
“我知道,”褚畫掉過頭去注視著老頭兒那雙渾濁又慈愛的眼眸,停了片刻,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因為我長得帥?!?br/>
“再有……再有十六年,我的外孫就如你一般大了?!卑装l(fā)老者微微抬臉算了算,繼續(xù)飽含笑意地說,“我希望他快快長大,比起寬闊的肩膀我更希望他長有一顆堅定的心。他的笑聲來自肺腑;他的熱情赤身裸[]體;他的勇氣能攥緊火種抵抗所有的狂風暴雨?!?br/>
霍默爾張開雙臂,使勁抱了抱身前的年輕人,好似一個父親擁抱即將遠行的兒子,“我的男孩?!彼χf,“向著你覺得正確的方向一往無前,哪怕前途未卜?!?br/>
年輕警探沉下以往花哨勾人的目光,轉臉凝視起對方的眼睛。
長達數(shù)分鐘的沉默相視之后,這家伙驀然綻出一口白牙,無所節(jié)制地大笑起來?!澳氵@老頭兒可真討人喜歡!”沒大沒小地捧起了警察局長的兩頰,狠狠在那張轍痕遍布的老臉上嘬下一口,嘬出很響的“吧唧”一聲,“當然,如果你能不怪我把配槍掉了,就更討人喜歡了?!?br/>
沒等來回答就霍然起身。
“這頓算我請的,”褚畫倒退著走出幾步,指了指對方手中的漢堡,微微瞇眼一笑,“盡情享用,別客氣?!?br/>
※※※
褚畫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去捅范唐生的“馬蜂窩”,不過當務之急,他要先揪出那個混蛋。
盡管對于這件案子,韓驍始終認為不值得耗盡警力追查下去。但兇案組的白人組長鮑爾森出于“業(yè)界良心”悖逆了總警監(jiān)先生的意思,仍召集一眾警探商討案情。
投影的大屏幕上展示著紅發(fā)男孩為“雨衣殺手”虐殺并切去陰[]莖的照片。男孩的胸腔被尖頭長剪劃得稀爛,遭受到慘無人道的虐殺之后,他的睪[]丸破裂,斷去的莖[]身就被棄在街邊。
這個變態(tài)殺手沒有收集“戰(zhàn)利品”的習慣,作案手法原始而粗暴,不刻意追求形式上的美感與象征意義,而只追求最直接的結果。他不像某些原教旨主義1的狂熱信徒,謀殺是為了布道;也不像閹割父親的克洛諾斯2,切割生[]殖器的行為寓意權力的更替,暴君的轟塌。
這家伙似乎只是個被復仇女神操縱的冷血暴徒,為著一己隱秘的心理隱疾向弱勢者動手。
“我和他交過手,”探員們各抒己見的時候,屠宇鳴開口,“我覺得這個混蛋一定服過役,接受過專業(yè)而系統(tǒng)的軍事訓練?!?br/>
“也許是因為你太菜了,”史培東在一旁不以為然,斜眼一指男人臉上未好全了的淤痕傷疤,“才兩個混混就把你打成這樣?!?br/>
另一個警探接口說,“那混蛋太狡猾,不露任何可以追查他身份的痕跡,除了知道他身材高大、異裝癖外加可能服過役,警方掌握的資料實在太少。最好的法子是能在他下次向牛郎動手時,抓他個現(xiàn)行!”
對于這種沒休止又沒成效的內部會議,褚畫一向心懷抵觸,懶于敷衍。一直窩在角落里打格斗游戲的他在大伙兒七嘴八舌之際突然冒出一句,“要抓現(xiàn)行就得下餌。找個外表好看又夠娘的自己人,扔進那個什么‘羅馬帝宮’,沒準兒就能引那變態(tài)上鉤?!笔种覆粩囔`活地來回摁著游戲鍵,趁著一招殺傷力十足的斷臂攻擊的空檔,抬頭瞥了眼大伙兒說,“法子很簡單,關鍵是人,誰是合適人選?!?br/>
話一說完他就悔了。
會議室霎然靜無一聲,所有人都掉過了頭,用直勾勾的、無比期待的眼神凝視著他。
“干……干什么?”幾乎把手里的游戲機砸在地上,褚畫一邊搖頭一邊嚷,“你們看我干什么?!”
“顯而易見,”屠宇鳴挪了挪凳子附身過來,勾起自個兒搭檔的肩膀,口吻嚴肅地說,“非你莫屬。”
“當然,我很好看,這個有目共睹……”他瞇出花俏的月牙眼自我吹噓洋洋得意,忽又意識到自己抓錯重點地扳起了臉孔,“但我他媽的哪里娘了?!”
“你看看史培東,他的肚腩比得上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疤臉警探仍舊不懈地對對方循循善誘,“再看看馬小川,他這一身返祖的毛發(fā)就像野豬的鬃,或者看看……”
褚畫還打算負隅頑抗,結果身為組長的鮑爾森一錘定音。
“就這么定了!”白人警長一點年輕警探的鼻子,“這個禮拜你必須在那個什么‘羅馬帝宮’亮相,這是來自你上司的命令!”
游戲機屏上閃爍出鮮紅又碩大的“Gameover”,他被KO了。
※※※
“Baby,honey,seety,”一口一聲肉麻至極的稱呼,“不要愁眉苦臉嘛!抖擻精神,挑一件你今晚上登臺的演出服吧。”
“羅馬帝宮”的演出后臺,屠宇鳴給自個兒的搭檔找齊了一套表演服飾,一只綴著金屬錨鏈的黑色皮質項圈、一件壓根不可能扣上的皮衣和一條穿上后臀部線條必然一覽無遺的緊身皮褲。歪了歪臉上的燒傷疤痕,男人又擠眉弄眼,不懷好意地笑了,“穿上它,你準會艷爆全場!”
像拎著一只發(fā)瘟的雞般拎著搭檔遞來的那件小得不能再小的皮衣,年輕警探一臉嫌惡,皺了皺眉說,“學齡前兒童才穿這個吧?我怎么可能穿得下?”
“不用扣扣子,更不用穿得下……想象一下,你那裸[]露在外的粉嫩小乳[]頭上夾有這種鈴鐺乳夾……”屠宇鳴晃了晃手中的一副金屬乳[]頭夾,以個故意拖長音節(jié)的夸張口氣說道,“Maaaaaa...arvelous!”
還未被關于鐵籠里登臺,褚畫看來就已精疲力竭。朝對方手上拿著的玩意兒睨去一眼,半晌才翻了翻眼說,“Killme.”
包括未能為其得手的向笛在內,所有慘遭“雨衣殺手”毒手的牛郎都曾在“羅馬帝宮”登臺表演,待價而沽。
這是“羅馬帝宮”一月一度的盛事,至少兩個至多四個的漂亮男孩將會被關在鐵籠里向客人們展示,他們或者搔首弄姿賣弄風情,或者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直到競價結束,被出價最高的人帶走春風一度。
“你可別苦著一張臉,把所有的競價者都嚇跑了。我可和史培東他們賭了一百塊,你的‘初夜’至少能被叫到一萬美元。”
“你們這群人渣、下三濫!”已在鐵籠里準備就緒的褚畫惡聲惡氣地罵,倏爾又斜斜一側眼梢,狐疑滿面地問,“他們賭我能值多少?”
“要知道身為你的搭檔,我是最相信你的那個。史培東賭你乏人問津,馬小川賭你能值五千美元,還有佩特羅、盧西他們……”屠宇鳴一個一個地將大伙兒的底牌給揭開,半數(shù)以上的兇案組同僚都為這場“賭局”押上了至少一百美元。
“算我一個?!毖垡婅F籠即將被酒紅色綢布罩起,年輕警探模樣挺認真地說,“我押兩百。”
知道這小子從不落下一個訛人錢財?shù)臋C會,屠宇鳴也不太吃驚,只問,“你覺得自己值多少?”
“這里登臺的牛郎一夜拍賣的最高價是多少?”
“應該是……五萬美元?!?br/>
微微挑眉脧眼,褚畫笑了笑,“Double.”
兩只為綢布罩起的鐵籠緩緩升上舞臺,疤臉警探回到了警局同事們之間。完全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為執(zhí)行任務,這伙人一面頻頻舉杯,一面大聲談笑,只為等待好戲上演。
“帝宮”內人滿為患,各類腰纏萬貫又愛一擲千金的男人早已久候著這場**的宴饗。娘炮十足的主持人以夸張的語調和舉手投足間的淫[]猥姿態(tài),不遺余力地煽動著場內觀眾的情緒,將已近沸騰的氣氛一次又一次拔至灼灼烈烈的新的高度。
當四壁燈光追打而來,綢布滑落下的籠中美人露出廬山真顏的一刻,臺下更爆發(fā)出經(jīng)久不息的騷動。野獸才有的嘶叫與狂吼夾雜著口哨聲此起彼伏,渾似要將所有人的耳膜揉裂。
“喔哈哈!快看我們的小褚畫,快看!”一個警探一下起身,指著臺上大笑起來,“我們可憐的小男孩一直在抓耳撓腮,他看來緊張極了!”
“以后他應該就穿這身辦案,真他媽酷斃了!”
屠宇鳴將兩手各一指放入口中,模擬出一個極其響亮的哨音,也高聲喊道:“褚畫!你看上去夢幻極了!不是gay的男人都他媽能愛上你!”
鐵籠中的褚畫前所未有地稍施了脂粉,白晝一般的強光下皮膚雪白剔透,完美無瑕得宛如一個嬰孩。年輕俊俏的臉龐為一團離奇的、日冕似的光暈所籠罩,即使此刻脖戴黑色項圈、身著皮衣皮褲,這團光暈仍令他似神的侍者般圣潔漂亮。
“媽的,你們這群狗屎。”從隱藏在身的微型耳機中聽到了那些家伙們的話,褚畫忿然罵出一聲,又極不自在地抓了抓脖子。距他最近的一個男人滿身尿液似的酒漬,不住朝他吧嗒吧嗒吐著舌頭,噴著酒氣吭哧吭哧地嚷,“小寶貝兒,你的梨渦一定很甜!今晚上我就會用這條舌頭好好品嘗,一直舔到你高[]潮!”
年輕警探強忍住要翻白眼的沖動,面色佯作淡然不改,嘴唇動亦不動地輕聲說著,“我他媽打到你這輩子都勃[]起不了。”
在褚畫與屠宇鳴的視野盲區(qū),一個男人正獨坐于這場聲色犬馬之后。
一雙交疊安放的手拄著銀質手杖,露出袖口的襯衣綴有精致蕾絲,手指十分修長而美,皮膚慘白得有些駭人。大半張臉隱沒于一叢燈光無暇顧及的陰影,只能瞧見他長有一個輪廓異??∶赖南骂M和玫瑰花瓣般浮艷而微翹的唇。
他的視力極好,像慣于暗夜狩獵的夜梟一樣擁有令人生畏的夜視能力。黑暗中別人看不見他,他卻能將別人看得一清二楚,纖毫畢現(xiàn)。
喧囂背后,他始終面帶微笑地注視著籠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