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地區(qū)雨消,云散。
連綿江潮在任青天人一劍下終于開始止住去勢,緩緩退潮。
伏魔臺上,任青吃力的將好似睡著的惜福抱起,步履闌珊的向著山下走去。
上山時視她為洪水猛獸的江湖人和百姓們,無聲為她讓出一條道路。
“恭送任二爺!”
一名走江湖的大漢有感于任青此舉,拱手作揖行禮。
他這一動,就像是某種信號似的,山上諸多躲避水患的百姓們,知曉了是這位一劍退潮之后,山上人聲如沸。
許多江湖人都知道,任青這一劍下去不僅是解了江戶的水患,更是將三十年來為惡江戶的大患惡蛟斬殺,可謂是永除后患了。
如此功德人望,誰還敢叫任青一聲魔頭?
身后人聲如何鼎沸歡呼,任青都恍若未聞。
未來要去哪里,將來要做什么,任青腦子里都渾渾噩噩的全然無知,只是本能的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就像一只提線木偶一般,動作僵硬。
剛剛走出伏魔臺,任青忽然感到身后有某種奇異古怪的波動,具體是什么樣子她一時也說不上來,于是下意識的停了腳步。
雖然已經(jīng)不是陸地神仙的天人境界,可在任青的感知里,整個清涼山都是一個渾然無漏的整體,山水峰巒起伏變幻不定,卻是氣韻天成,連綿一片無有斷絕之意。
任青感應中的那種古怪,就像是冥冥中將這天地渾然的感覺生生撕裂開了一條縫隙,在這渾然一體的和諧中悄然增加了一縷莫名的神意,整座清涼山的氣勢面貌,仿佛就在這點神意之下變得卓然不凡,當真有了幾分道門祖庭的意味。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瞬間的福至心靈,使得任青整幅心神都有隨之一震,她豁然轉(zhuǎn)身回頭。
伏魔臺上金光燦爛,整個山頂竟是在不知何時彌漫起了陣陣的云霧,江浙山都襯得如人間仙境一般。
洪呂大鐘般的聲音自伏魔臺滾滾而來,恍若雷聲震蕩!
“清涼山彭侯在此,有請任劍仙過內(nèi)一敘?!?br/>
任青如遭雷擊的愣在原地良久,眼淚就此決堤而下,好像是呆住了,只會傻傻的站在原地,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扛著舉世的罵名,一路雙手沾滿了鮮血,本意絕望心死的心情,就此忽然看到了一絲希望的光明。
她雙唇顫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直到伏魔臺上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她才好像回魂了一般的啊了一聲。
“任劍仙一路辛苦,受盡磨難終于至此,難道還賭氣不來了嗎?”
先前任青跪于伏魔臺之外的那番話,在場的江湖人都是聽過的,此時此刻,他們看著任青懷中氣絕的惜福,哪里還不會不知道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眼見任青原地激動的無法言語應聲,當即便有人出言斥罵:
“彭祖近在眼前,有什么難處盡管說出來就是,我說你這姑娘倒是快特娘的應一聲??!可急死我老羅了!”
說不出話來不代表不能動作,任青緊抱著惜福,拼盡了全力的開始向著伏魔臺狂奔,也許是傷勢過重,以她如今即便跌境也足有一品宗師的境界,居然險些被一個小石子絆倒,當真是滑稽又可笑。
身后群雄之中早有看不慣任青的人,見到她這副狼狽的樣子,像是饑渴的狼狗見到美味的獵物,生怕錯失似的哈哈大笑,嘲諷的道:
“看,她好像一條狗??!”
任青充耳不聞,仍舊滿懷狂喜的一路狂奔,絲毫沒有計較的意思。
是啊,此時的任青確實狼狽的好像一條狗啊。
年少的時候,我們曾經(jīng)以為自己會成為蓋世英雄,以為自己是世界上的唯一,以為愛情專門為自己存在。
可是茫茫塵世中,你會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和別人沒有什么不同,當你踏上這條人生的道路時,總有人看著你的背影說,看,她好像條狗啊。
“無量天尊,任姑娘劍斬惡龍,為江戶三十年枉死百姓討回公道,自身窮途之中挽狂瀾于即倒,是有大德行的劍仙人物,施主切不可再口出妄言!”
那名大漢聽到有人反駁自己,立即就要反口噴回去,可是一轉(zhuǎn)頭見了說話的人,立時便語氣一滯,矮了三分。
鹿鼎真人在道童的攙扶下正自緩緩走來,沿路無數(shù)江湖人或百姓,都無聲向這位名傳天下多年的老神仙讓路,并且行禮問安。
鹿鼎真人雖然重傷在身,卻眉目祥和不厭其煩的含笑,一一點頭謝過,就像一個鄰家的老人。
自滄瀾江蛟龍為患三十年來,鹿鼎真人發(fā)覺道術不能制敵之后便精修劍道,妄圖以力證道,以霸道為天下除此惡患。
三十年寒暑過去,幾成為心魔,敗亡于任青萬劍之下的那一刻,他心如死灰,以為在沒有了結心結的可能,誰知世事峰回路轉(zhuǎn),三十年來橫在心路上的心魔,竟被任青一劍斬去。
此時鹿鼎真人雖然有重傷在身,可言語氣勢中的煙火氣更輕于往昔,便是下一刻立地飛升恐怕也沒有人會意外。
眼見到駁斥之人居然是清涼山久負盛名的老神仙,鹿鼎真人,那大漢激烈的言語便在也講不出來了。
只是他仍自不服的挑刺:
“那任青可是殺過官兵,更是加害過千機大師,徐大俠,方真人的人,有什么資格被稱一個仙字?劍魔才正當其事!”
此言一出,周圍之人都覺得好像也有些道理,畢竟任青做下的那些血案都是劣跡斑斑不可否認的。
可是這個山上自詡證道的大俠豪杰們的手上,誰又不是背負了許多條人命才闖出來的名頭字號?
于是附和的人雖然也有,卻是不多。
清涼山本地江戶區(qū)的游俠也有不少,對腳下土地是有感情的,他們感念于任青為江戶除此大患的恩情,一個個紛紛為其說辭,其中爭論最為賣力的,便是當先叫任二爺?shù)哪敲恕?br/>
鹿鼎真人看著吵吵嚷嚷的的群雄們哈哈一笑,竟是一笑蓋過了所有喧嘩聲響,許多功力低微的甚至雙耳嗡鳴不止。
鹿鼎真人笑著望向任青漸行漸遠的身影,帶著無限感慨,聲音雖然輕,可全場都清晰可聞:
“一生只守著一個人,守著自己的信念和家,不問紅塵二字何解,于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言,可不就是仙嘛!劍仙之名又如何當不得了?”
伏魔臺中,一個豐神俊秀的年輕道袍男子懸浮虛空而坐,在他身后是聳立三百年風雨的泥塑神像,細看之下那神像好像少了些什么,又像是沒有,叫人說不上來的感覺。
任青忽然想到了先前感應中的那一道莫名的神意,瞬間便想到了神像上缺失的東西。
神意,就是那一道難以言說的神意。
眼前這個年輕道士是何人自然不必多說,任青大步向前徑直便要向著彭祖跪下,后者看出她的意思,抬手虛扶了一下,任青便跪不下去了。
“任劍仙是有大功德在身的人物,老道可受不起你這一跪?。 ?br/>
彭祖面容,聲音,氣度,神韻絕無半點老態(tài),可開口卻以老道自稱,場面頗為怪異。
不過任青對這些不以為意,此時她的全部心神都撲在了惜福上,只見她奮力的將懷中的女孩舉起,連聲道:
“求彭祖救她,球彭祖妙手回春,求彭祖,求彭祖,求求你.....”
任青說出話來的瞬間便痛哭流涕,情緒唐突的爆發(fā)出來,不能自抑。
彭祖望著語無倫次的任青,即便是常駐人間八百載,看遍了春秋的他,也不禁心生出無限的感慨。
先前任青手握一柄可威壓天人的神劍上伏魔臺,以彭祖之能,面對這可殺天人的長劍心中也忌憚無比。
越是活得久的人,對于未知的危險便越是恐懼,在對任青并不了解的情況下,彭祖一直將法身隱于神像中,根本不敢現(xiàn)身出來。
直到惜福斷氣,任青萬念俱灰的出劍斬龍,既證得心中人性上的光明,讓彭祖放下了小心,也感動到了這位道家仙人般的人物。
于世間已是無敵,于己又當如何?
只是....
彭祖望著早已氣絕多時的惜福,緩緩搖了搖頭:
“老道我做了八百年的道士,不曾做過一日的大夫,又如何能夠救治這位已經(jīng)氣絕的小姑娘?不過,我雖然不能讓她起死回生,卻另有一番造化與她,不知任劍仙可愿?”
這番話說的是大起大落,峰回路轉(zhuǎn),任青狠狠的點頭喜極而泣,又哭又笑的樣子落入彭祖眼中,讓這位感嘆紅塵的仙神一流人物微微一笑。
若是惜福此刻能說話,想必見到任青這樣的神態(tài)表情,也會笑著道一句:“德行”吧。
弘治元年夏末,江戶連綿多日的大雨終于退去,滄瀾江就此平淡無波,許多僥幸逃脫一命的村民們,望著被大水沖沒后一片狼藉的家園,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