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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燙喧嚷的曠野被大金兵馬分隔兩端,一人在這頭,煢煢孑立,一人在那頭,眾星捧月。目光越過面前的三百勇士,后方還有一萬余的鐵騎林立,攢動的頭盔束帶在眼前不斷起伏,任蕭白玉怎么眺望都看不清那座帥椅。
心中的煩悶層層疊疊,雖自她準備站在這里的時候,就早想到了這一幕,可依然無法阻止胸口的地方被迅速抽空。額間滾下一顆汗珠,之前自欺欺人的想法隨著汗滴轉眼間蒸騰于炎炎烈陽下,迫不及待的想被她擁入懷中,分明是這樣期盼著。
忽的一陣疾風掠過,三百勇士只覺眼前一晃,蕭白玉的身影已躍過人陣,騰出幾丈之遠,直沖后方奔去。眾人心中一驚,急忙撿起自己的武器去攔她,卻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欲要去追,身上沉重的盔甲反而成了重重的負擔,根本趕不上她的輕功。
不過幾息后,蕭白玉便躍出百丈,能瞧見一匹匹駿馬光滑細順的鬃毛,只是那正中的帥椅已被完全的遮擋庇護了起來。領陣的將軍見她騰躍而來,距離瞬間只余十來丈,卻也不慌不忙,手臂高高抬起左右揮了三下,騎兵胯/下馬蹄極快的踏起,陣型突變長/槍橫立,亮銀的盔甲與寒鐵的槍尖交相輝映,龐大有律的軍陣霎時化作一團亮過烈日的寒光,殺氣泠然傾軋而來。
騎兵手中長/槍一翻,萬團寒光俱打在蕭白玉身上,眼前剎那間亮白一片,她不得不急停下來,堪堪側過頭去,就連余光都是空洞的雪白,再瞧不清長/槍指向何處。視覺被蒙蔽阻擋,她驀的慌亂起來,夢過太多這樣的場景,秦紅藥明明在她的視線中,可只是一轉頭一眨眼,那身影就撲進了或血紅或漆黑的陰影中,硬生生的消失在眼前。
別再消失了,千萬別。蕭白玉停下后才發(fā)覺自己一身白衣都已被汗?jié)?,一道道細汗不斷從額間,背后滾落,鬢發(fā)都已成縷的黏在臉上,她在耀眼至極的白芒中迷失了方向,茫然的站在空曠無邊的戰(zhàn)場上,低低的喚了一聲:“紅藥……”
她極力的側耳去聽,卻只聽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在說話:“太宗陛下,殺雞焉用牛刀,不勞大金一萬鐵騎親往,卑職斬其首級如探囊取物耳!”
便聽得秦紅藥輕笑一聲,那笑如鋒如針,直刺的蕭白玉坐立難安,恨不得眨眼奔至她身旁。又聽她漫不經心道:“大言既出,料你必有勇略,如勝,孤便加封你為殄寇郎將?!?br/>
話音剛落,金軍陣中便鼓聲大作,喊聲高舉,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關外之人一向注重個人英武,最喜單槍匹馬決勝負,愈是單挑愈是勇猛。震天的喊殺聲更讓蕭白玉聽不清旁人動作,她身處鐵衣金槍籠罩的寒光中,目不見物,雙耳又被嚷亂的叫喊聲所充斥,竟是未曾察覺一人已飛身上馬,提刀殺至了身前。
直到長刀揮來,勁風撲面,她才下意識的一仰頭,刀面帶著滾燙的熱氣掠過鼻尖,五感喪失了其二,她只能憑長刀破空后帶起的微風左閃右避,過了十招不到,全身已是汗如雨下。欲要提氣躍出這片致盲的白光,手心卻忽的一涼,前幾日被紫兒咬過的傷口突的漫出一陣酸麻,直侵入四肢經脈中。
她身形一頓,又是勉強躲過一刀,前幾日姜流霜的囑咐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你近日急火攻心,氣血淤積,在外也要好生休息,萬不可情緒大動?!?br/>
好生休息是從未有的,情緒大動倒是常有之事,也虧蕭白玉再這樣四面楚歌的戰(zhàn)場上還有空揶揄自己。旁人或許聽不出,但她一聽秦紅藥的笑聲,便知那笑里的嘲諷遠大于肯定,紅藥許是在想,在自己手上就憑他恐怕是一招都接不下。
這般去猜測秦紅藥向著自己的心,蕭白玉便冒出些不合時機的欣喜,忽然就不想再強撐下去,任由氣血在體內翻騰,雖然這招她自己都覺得頗有些無恥,但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又何須顧忌誰贏誰輸,誰逞口舌之快。
馬上之人又羞又驚,他本就仗著鐵騎在后,映出燦燦亮光,來人定是目不視物,才敢有勇氣請軍上陣,卻不料十幾招下去連來人的頭發(fā)絲都沒砍斷一根,他忽的大吼一聲,一刀帶上了千鈞之力。蕭白玉靠耳力辨出了刀刃方向,便不閃不避,硬是又提了一口氣,一掌拍在刀背上,這人刀上功夫的確不錯,可論上內力還是望其項背,只聽得一聲悶哼,駿馬嘶鳴倒地,片刻后咚的一聲重物落地,金軍喊聲登止,半晌都再無聲響。
胸口的脹痛感再一次涌上,蕭白玉也毫不壓抑,咳嗽幾聲,點點血花濺在雪白衣襟上。她捂著胸口閉目站在萬名鐵騎面前,一時想若是自己這般示弱紅藥還是無動于衷又該如何是好,一時又盼望常將軍定要明白自己的意圖,萬不要此時沖出城來。
她只想留在秦紅藥身邊,能勸住最好,即便勸不得,也要半步不落的跟著,絕不讓她再受到火炮,戰(zhàn)場的半分威脅。
耳中聽到整齊劃一的馬蹄踏步聲,每一步都帶著大地微微晃動,蕭白玉心里一沉,默默估計著自己還能運起多少的力,能否沖破鐵騎大陣去到她身邊。只是疲憊乏力的經脈再運起功來還是生疼,微微一提氣,就是一口腥甜涌上。
似乎前些日子真不該那么不聽勸告一意孤行,現(xiàn)在倒是全報應在自己身上了,蕭白玉閉著眼露出一絲苦笑,也不再去想什么后招。她本就沒有任何后招,只拼著一腔孤勇獨自出城,其實早已做好了打算,即使出城后見不到秦紅藥,她也不會再回鄴城,甘愿被擒了去,陣前自明身份,也是為了被擒回金營后能憑借“長公主”這三字見到她。
馬蹄聲在身前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住了,只是騎兵一靠近,那寒光便更加強烈,閉著眼都覺是滿滿慘白,刺的雙眼疼痛難忍。她忍不住抬手覆在眼上,衣袖擺動間在悶熱壓抑的戰(zhàn)場上帶起一絲微風,忽的便有一縷鮮明的幽香劈開沙場上的血汗砂礫,隨著風竄入鼻中,并非平凡的香料,那是只有在劇毒的花草中浸染數(shù)十年才會暈出的馥郁香毒,而她曾被這股幽香籠罩過無數(shù)個日夜。
蕭白玉猛地睜開眼,即使眼前僅有一片火辣刺痛的亮光,她還是拼命而篤定的看向香味飄來的地方,那里站著的人,一定壓過了人間最盛的桃李之花。僅撐了幾秒,雙眸就已無法承受強烈反光的刺激,違背主人意愿的簌簌落下淚來,一時間咳出的血落下的淚一起匯在白衣上,在本來就被汗水濕透的布料上墜出明明暗暗的污跡,看起來落魄至極。
在她目光所向之處,秦紅藥就在她十步遠外,坐在四名侍從高高架起的帥椅上,身后的鐵騎整齊而威嚴的一字排開,陽光熱辣辣的照耀在鐵騎的亮銀甲上,又毫不留情的打在蕭白玉身上,讓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蒼白到透明,甚至能看見肌膚下血液的流淌。秦紅藥手指一抬,所有人便停下了腳步,她連一眼也不曾施舍給不久前一掌震飛的尸體,只半靠在帥椅上,單手撐著下巴,面無表情的端詳著蕭白玉。
秦紅藥對上她望向自己的茫然目光,那水潤雙眸中沒有焦點,只有晶瑩剔透的淚不斷落下,她明明在鐵騎陣中什么都看不見,卻還是固執(zhí)的瞪大眼睛。多么我見猶憐的眼睛,多么寶貴的淚水,這么久來見她落淚的次數(shù),算來也是屈指可數(shù),今日倒是毫無保留的給在場所有人看了去。
太宗一言不發(fā),身后的鐵騎便也紋絲不動,只有萬道目光投在蕭白玉身上,或猜忌憎煩或不屑憐憫,全然不知她哪里來的勇氣孤身一人面對萬名鐵騎,又暗自猜測太宗陛下會如何處置這位已束手就擒的中原公主,畢竟自太宗登位的這四個月來,不論是在朝政還是戰(zhàn)事上,她所展示出完勝絕大多數(shù)男子的強悍,冷靜和堅韌,足以讓大金最精銳驍勇的鐵騎都對她唯命是從。
必定是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了,若是能在被剝削過最后一點用處后,還能留個全尸,也算是這位公主平時行善積德了。
眼看著蕭白玉的雙眸在強光惡劣的閃耀下迅速變得血紅,秦紅藥卻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她紅唇微動,開口的語調卻是直直的往下墜:“少見你這么狼狽的樣子啊,白玉?!?br/>
蕭白玉僵僵站著,她叫的并非是“蕭掌門”或“長公主”,而是如此親昵的喚自己的名,可是從她冷過冬日凜冽寒風的聲音中又聽不出一絲一毫的親切舊情。蕭白玉強壓下不知所措的焦慮,朝著她的方向走去幾步,腳下似是踩到了散落的兵器,這么一點雜物竟絆了她個踉蹌。
“紅藥,我看不見你……”蕭白玉雖已極力的把控自己,語氣卻還是泄露出她無法掩蓋的顫抖。
秦紅藥微微挑眉,現(xiàn)在急著看她了么,隔了四個月后再看見了又有什么用?她便連象征性的冷笑都懶得做,佩戴著鏤金護甲的左手輕輕一揮,騎兵訓練有素的放下兵器,熟練地撥馬回陣,場上驀的暗淡了下來。秦紅藥再度掃了她一眼,才發(fā)現(xiàn)她臉上的慘白并非被是被光照映出,此時沒有了亮白的強光,倒更顯得她毫無血色。
光亮陡然褪去后雙眸非但沒有回復清明,被刺激太久的視線中反而出現(xiàn)了大團大團似黑似白的斑點,一時閃爍一時散開,蕭白玉顧不上眨眼,模糊的目光捕捉到了秦紅藥的身影,三步并作一步的躍了過去,也不曾收力,雙腿一軟便撞進她的懷里,濕漉漉的臉龐親密無間的靠在她肩上。
金兵登時一片嘩然,長/槍要提不提,近乎有些瞠目結舌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太宗身邊的佩刀侍衛(wèi)也是大吃一驚,回過神來趕緊上前幾步要去抓蕭白玉的肩。秦紅藥忽的抬眼,越過懷中的人肩膀一眼威懾住了沖來的侍衛(wèi),侍衛(wèi)不明其意,卻也不敢貿然動手,只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問道:“太宗陛下,此人?……”
秦紅藥搭在扶柄上的手抬了起來,既不猶豫也不迂回,直接覆在了蕭白玉的后腰上,甚至還順著她骨立的脊椎滑動了兩下,最后攬著她往上挪了挪,蕭白玉順著她的動作調成了更舒服的姿勢,兩人近乎慵懶的靠在帥椅上。身側的侍衛(wèi)卻是一口氣都不敢松,一陣陣的膽寒直竄而上,太宗動作輕柔和緩,神情雖無喜色也并無怒意,面無表情到有些陰沉的地步,但越是這樣,越有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沉重壓抑。
就像三月前,被鄴城以一百人打破三千精兵后,太宗親臨金軍大營,并非指揮沖鋒,卻只下了防守圍城之令,偶有幾場戰(zhàn)役也不過是小打小鬧,傷亡從不過百。當時便有將領在私下里議論,話里話外俱是不屑,說這便是女子當權,軟弱無能,不通軍事,母雞司晨,當真是辱沒了大金。若只在酒足飯后說些閑話也便罷了,不料又一天的軍政議會上,在太宗下令繼續(xù)按兵不動后,底下的人明顯喧鬧了起來,有人帶頭拍桌而起,道若是早日便強攻而上,現(xiàn)早已踏平鄴城,何須在這鬼地方駐扎數(shù)月。
其余幾名將領接連響應,都是仗著自己手握兵權,毫無畏懼。當時太宗也是這樣無動于衷的坐在上位,仿佛在看著幾個跳梁小丑的鬧劇,嘴角似有似無的勾起一抹笑來。她命人給幾位將軍斟酒,自己起身拿起一杯,親自遞給那個拍桌而起的將領。
當時的動作也是如此和緩,似是對他們低了頭,那將領愣了愣,邊揚起志得意滿的笑來去接,可那笑連一刻都沒能維持住,手剛一觸到盛酒的青銅爵,臉色便極快的慘白下去,一層霜順著手臂迅速蔓延,眨眼間一整個人已被白霜覆蓋凍結。太宗終于開了口,道這杯酒敬敢你直言納諫,勇氣可嘉。
話音剛落,酒杯忽的掉落,他一整個人也剎那間四分五裂,被白霜凍結的軀體裂成幾塊砸落在地上,和烈酒混在一起,竟沒有一滴血。周遭眾人大駭之下連退幾步,忍不住去看地上的殘尸,只見那人雙眼還圓睜著,在冰霜的覆蓋下還看得見鮮紅的血肉和雪白的斷骨。這邊還沒有回過神,那邊太宗又道,但大金無需不聽號令的魯莽之輩,若當真能強攻而上,你們又怎會被鄴城以百人大破三千精兵。鄴城糧盡援絕,只需圍城三月,便可下城而兵不血刃,此人急敢著送命,孤便送他一程,眾位可還有異議。
自然不敢有人再說話,接下來的一切換將移權便順理成章,就連身邊的侍衛(wèi)也全都是自修羅教起跟了她數(shù)年的人手,一時兵權旁落,全都掌控在太宗一人的手中。
就連金國內趁機作亂的藩王,也被太宗以狠手鎮(zhèn)壓,上下九族一人不剩,全部斬草除根,可除了藩王一族外其余手下都撿了一條命,收繳上來的金銀財寶也一分不留的放給了藩地百姓。處理這一切都沒有花費太宗一日的時間,早上自兵營牽馬前往,夜里明月高懸時又回到了大帳中,再挑燈批閱奏章至天明?,F(xiàn)在回想起來,似乎從未見過她合眼休息,她好像有著無窮無盡的充沛精力。
按理來說大軍只需駐扎在這里,圍城三月便可,本不需太宗親自坐陣,可太宗卻不曾離開軍營超過一日,難道太宗真的只是因為重視這場戰(zhàn)役才日夜守候么?
侍衛(wèi)在戰(zhàn)場上鮮有的寂靜中走了神,忽聽太宗下令道:“全部退下,百步之外。”侍衛(wèi)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一眼,見太宗根本不曾抬眼,又極快的收回目光,應下了令,同一萬鐵騎一起退了下去。
耳中聽到馬蹄聲逐漸遠去,在某一個地方靜止了下來,再沒有那么多人嘈雜的呼吸聲和煩亂的目光。蕭白玉更緊的環(huán)住秦紅藥的細腰,方才光是看著,還道她風華依舊,現(xiàn)下抱住了才發(fā)現(xiàn)那都是寬袍大袖撐出來的虛影,衣衫架子下包裹的腰身細去三分,掌心下的身軀也是惹人心疼的單薄,這幾月自己尚可掩耳盜鈴躲藏起來,但被推到風口浪尖的她,又飽受了怎樣艱辛困苦。
秦紅藥的手順著她的肩滑到她的衣襟前,摩挲了一下她咳出的血跡,手指一路滑來,并未感覺她受了嚴重的內傷,語氣不冷不熱,問她:“你武功退到這種地步了么,那么個雜碎,你也斗不過?”
即使是問句,語調也沒有絲毫上揚,秦紅藥的口吻變了些許,之前總是帶著些張揚,些挑釁,每一句的末尾都是往上挑起,自己春風滿面,將敵人襯的更是面如死灰。蕭白玉聽得有些心酸,想來身處高位,不得不習慣沉重下來的口吻,她抬起手去撥開一直垂在秦紅藥臉側的金縷,目光一眨不眨的望著她的臉,低聲回道:“我只想見你?!?br/>
身軀緊密的貼在一起,卻不見多少柔軟,大多都是骨骼硬硬的硌在一起,其實不太舒服,但兩人都沒有再動。秦紅藥垂眸看她,幽深的瞳孔中倒映出她有些臟亂的面龐,她本不該如此,以這樣的模樣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在錯誤的時候,錯誤的地點,一頭撲到自己懷里。但心中那份不可言說的殷切期盼在過去的數(shù)月中一夜一夜的消磨去了,如同一顆扎根在沙漠耗盡了養(yǎng)分水氣的仙人掌,再怎么堅強都逃不過干涸枯死的下場。
“我們幾日未見了?”秦紅藥直直的注視著她的雙眼,似是想撥開她眼中無用的柔情看到那之后所掩藏的東西。
她問的突然,但蕭白玉也回答的毫不遲疑:“一百四十五日,”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秦紅藥,只用余光瞟了眼天色,蒼白的唇補了一句:“又八個時辰?!?br/>
秦紅藥似是笑了一下,只是嘴角旁淡淡的紋路轉瞬即逝,她眉尖一點點壓了下來,最后一分假裝的疏離褪下,終于露出經過一百四十五個日夜打磨后的,帶著血腥氣味的冰冷道:“你的確需要記清楚,再過十五日,不就會有人帶著你們的希望敢來救援么?”
蕭白玉眉頭一皺,并非驚訝于她的無所不知,只是下意識便想,紅藥既已知曉,卻依然不戰(zhàn)不退,到底是在作何打算,追根究底的,還是在擔心到底是否有危險。但她緊蹙的雙眉落在秦紅藥眼中就猶如在炎炎夏日里忽然卷地而起的沙塵暴,令人萬分厭惡,縱使一張嘴就會吃進滿口粗粒的塵沙也不得不去呼吸,滿身滿心都覆上了細密骯臟的煙灰。
秦紅藥搭在她肩上的手緩緩用力,食指上尖細修長的護甲刺破了她的衣衫,觸到了她的皮肉,那護甲套是用極上好的金玉打造,即使被烈日烘烤了如此之久,依舊冰冰涼涼。蕭白玉微抖了一下,不知是因為肩上陣陣寒意還是因為秦紅藥一字一句訴出的罪狀。
“你說想見我,這一百四十五個日子里你做了什么,聽聞九華派不僅大開糧倉接濟難民,還掃清匪寇蕩除賊人,白玉當真是為國為民?!鼻丶t藥想起五日前接到的線報,上面寫著凌崇正率著火/炮人馬日夜加鞭趕來鄴城等事,只是比起最后一行字,再沒什么事都留住她的目光:九華派掌門自與凌崇密談三日后出山,奔赴鄴城。
秦紅藥盯著小小的紙條看了許久,久到點燃的蠟燭已擠滿了一缸燭淚,她才拿起這封線報靠上火苗,火舌極快的席卷了紙張,字跡迅速化作漆黑的灰燼。灼燙的火舌忽的舔上她的手指,她手一抖,紙片從指間落下,只殘存了小小一塊,正是被她食指緊捏住的地方。
食指上被燙出肉眼可見的燎泡,秦紅藥卻渾然不覺,她低頭看著紙片的殘塊立了半晌,一開始嘴角只是輕微的有些抖動,隨后牽動了眼眉,最后竟忍不住渾身都有些戰(zhàn)栗,似是用力過猛后再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一般,她猛地一拳重重砸在桌上,剎那間實木的桌臺同殘留了九華山掌門最后五個字的紙片一起碎成了粉末,卷起的狂風刮得整個大帳都獵獵作響,東倒西歪,發(fā)出苦不堪言的吱呀聲。
她給了蕭白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做出不要后悔的選擇,而這便是她交回來的答復。
蕭白玉不曾顧慮被她扣住的肩頭,即使隨著她慢慢發(fā)力整個左肩都已麻木,她更在乎秦紅藥眼中無情的鋒利,那不是在盟主大會上裝出的冷漠,而是真正致人死地的敵意。但她無法去辯解,只能用右手更緊的擁住她,盼真心能貼近她:“紅藥,帶我走?!?br/>
秦紅藥溢出一聲笑,她嘴角分明是挑起的,卻覺得滿場的風沙都灌入喉中,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被粗粒的砂石摩擦過一遍喉口:“白玉啊,我當真沒看出來,你還會如此的工于心計,苦肉計見效了便來美人計么,同我回去好好監(jiān)視我么,免得我對鄴城,對凌崇下毒手?還有什么,鄴城應是徹底斷糧了罷,再盜走大金的糧草,好讓他們再撐幾日?”
蕭白玉如遭雷擊,她僵著身子直起腰來,全然不顧左肩上的尖利又刺深了幾分,她像木樁一樣牢牢釘在那里,默不作聲的凝視著秦紅藥,想從她臉上看出對于這番羞辱的半分后悔,可她唇角上揚眉尖低壓,全然是一副身心戒備的模樣,她終于是將把整個江湖攪得血流成河的心機與狠心來對付自己了。
蕭白玉眼中的光芒明滅閃爍,若隱若現(xiàn)的像是隔了一條滔滔長河,她便在河的另一端,帶著懷疑,帶著懇求輕聲問道:“紅藥,你真的已經這么看不起我了么?”
斜斜的陽光籠罩下來,秦紅藥的影子倒映下來,在一層模糊的黑光籠罩下,她就像一座精美的石雕,瑰麗的眉眼在胭脂紅妝的修飾下更加醒目,但除了臉側偶爾晃動的金縷,她整個身子一動不動,看著讓人膽顫心寒。
“不,”秦紅藥整個神情都陰沉下來,嚴峻到殘酷的地步,她看著蕭白玉,欺騙誰都欺騙不了自己,在看到那封線報時,她情不自禁的在既定的事實下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其他可能,從不敢認真去想,若是當真把那個期盼一字一句在心底念出,到時的冷酷現(xiàn)實只會是更加嘲諷難捱。
下令圍城而不強攻,除了在他人面前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誰料的到她還有見不得人的私心,她知道蕭白玉一向是極為壓抑內斂的,所以足足給了她數(shù)月的時間,不愿讓她后悔或錯過任何一步。
可是當看到蕭白玉高高的站在城墻上那一刻,再怎么隱秘而不可告人的期盼都徹底碎裂開來??杉词惯@樣,屠戮過別人滿門上下,下手即索命的自己,看到她衣襟上小小的一團血跡,還是會揪心,還是不自覺的猜想,那人這么久都不曾出現(xiàn),是否是因為受過了傷。
她看不起的,是到這一步為止都還心懷僥幸,猶豫懦弱的自己。就連蕭白玉都已決定站在鄴城的城墻上,而親口答應了哥哥的她,卻還在躊躇不前,困于私情。她期盼到現(xiàn)在的純粹是一團假象,以為無堅不摧的自己也不過是金玉其外,難道哥哥的性命,大金的前景,在她心里還比不過一個似真似假情字么。當現(xiàn)實擺在眼前的時候,她的天下便已轟然開裂,叫她如何在美夢崩壞后再去接受蕭白玉,因為她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不,”秦紅藥又重復了一遍,冷到極致:“我蔑視我自己?!?br/>
秦紅藥不再看她,目光遠遠的望向鄴城城墻,即使看不見模樣,也能瞧見弩/箭臺后晃動的人影,那上面必定有人正看著這里。她叩在蕭白玉肩上的手終于下了狠力,叩著她站起來,尖利的純金護甲輕而易舉的穿透了她的皮肉,隨著起身的動作溢出血來,肩頭登時血紅一塊。
“叫人打開城門?!鼻丶t藥看的清楚,城墻上明顯有人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卻立刻又被另一人按了回去,她牽出一抹危險的笑,不緊不慢道:“這點小事,對白玉來說應是再簡單不過,你若是現(xiàn)在抹不開面子,我便放你回去,到了夜里,你再親手替我打開?!?br/>
蕭白玉靜靜的望著她,目光悲哀又寧和,心口仍舊在一陣接一陣的絞痛,為她毫不留情的自我厭棄,可又明白現(xiàn)在說什么她都不會再相信,心中已清楚明了,她不會也不能留秦紅藥一人,那只會像魚留下水獨自求生一樣。
“我不會走,我只會在你身邊,”蕭白玉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充血的雙眸清亮,像被泉水洗過的黑棋子,似乎只要有秦紅藥在眼中便一切都心滿意足,她實話實說道:“至于鄴城,為它流血而死的人成千上萬,常將軍絕對不會因為我就放棄鄴城的?!?br/>
“是么?!鼻丶t藥唇微翹眉微動,挑出無邊風情,她的話音也輕了起來,似乎當真在猶疑不決。可只有蕭白玉知道,她越是如此,心中所盤算的便越是殘忍冷酷的手段,她明明一直都堅定不移。
于是當秦紅藥叩在她肩頭的手緩緩下移,捏住她的腕骨時,她也半點都沒有反抗,的確,對比起她近日的內力不濟,紅藥的武功卻是愈發(fā)精進了。
原來骨骼斷裂的感覺是這樣艱澀,似是不屬于自己了,但又分明在空空的皮肉里左右搖晃,斷骨偶爾互相摩擦到或刮到皮肉,都順著骨髓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咔咔兩聲脆響后,蕭白玉低頭看著被她捏住的雙手腕骨,盡管就一瞬間的事,細密的冷汗還是剎那間濕透了衣衫,但一時想到的竟不是痛,而是那回秦紅藥為了從金尸手中救回孟前輩所斷掉的腿骨。
那時她也有這么痛么,可自己還在那個時候好好欺負了她一頓,蕭白玉也不懂自己,為何會在疼到眼前一陣陣發(fā)白的時候又想到往事。她強撐著清明看向秦紅藥,許久秦紅藥都沒再說一句話,捏在她腕上的手也一動不動,倒像是她自己被捏碎了骨頭一般。
“來人。”秦紅藥終于開了口,她的聲音中有某些嚇人的東西,太過冷漠太過平淡,絕不肯泄露一絲情緒:“把她吊在陣前,讓鄴城的人好好看著,中原的長公主為了他們做到了什么地步?!?br/>
但凡聽到這句話的人沒有一個不打冷顫,好像聽到了怪物的吞噬血肉之聲。有見多識廣的人驀的想到了之前聽說過的一種器皿,人們說那種器皿中的鐵珠雖然只是輕微滾動,但千萬丈外可能就發(fā)生了一場山崩地裂,就有千萬人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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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夏天了,下班時間推遲了一個半小時,這對于本就不富裕的時間雪上加霜啊!
天天就是擠時間寫,往往一句話琢磨了一個小時,發(fā)現(xiàn)11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