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楚國向來地大民富,兵精強壯,數(shù)百年來不是東征荊南國,便是西攻南蜀國,窮兵黷武,樂此不疲,大底便是這念德和忠的戰(zhàn)略。別看他矮小如半人,卻是一個徹底的戰(zhàn)爭主義者。
瑪蘭嘯忍忍氣,勉強笑道:“念德首相倒是心寬,只是不知陛下若長了南蜀歲銀,會不長梟楚歲銀嗎?咱們何不安心靜坐,且聽淆公公將所有事體一一道來?”
“便漲又如何?”那念德首相卻是一個不饒人的角兒,泰然一笑:“我梟楚國忠誠于大徽王朝,想來陛下會心存顧念,不似某些今朝擁王明日便叛亂之人?!?br/>
“你!”瑪蘭嘯氣得臉色煞白,看看念德和忠周圍都是來自梟楚國的大臣,而來自南蜀的只有自己,先便氣餒三分,忍氣吞聲。
“二位,還是由淆公公先宣陛下圣意如何?”烈山照粗暴地說,“你們是世仇,按大徽鐵律,這里不是打架和斗狠的地方。烈山氏眾人,如若還有誰打擾淆公公宣讀陛下旨意,請出盟約塔?!?br/>
“諾?!绷疑绞现T將響亮應(yīng)聲,這聲音立馬將大廳內(nèi)嘰嘰喳喳、此起彼伏的嘈雜聲音壓下去。
淆公公再次清清嗓子,揚起尖細的聲腔說道:
“烈山大將軍,各位大人,各位將軍,按陛下令,睿德皇長子封為榆楓王,率五百天威軍進駐雪藍城,將榆楓和格枝兩族十歲以上的男童移居印之拉加列島——”
印之拉加列島,便是戎洲南大荒民眾口中的死亡列島,是大徽王朝放逐死囚、強奸、慣偷、騙子、搶劫等重罪犯人的地方。將榆楓和格枝兩族十來歲的孩童放逐于此,那不等于變相的謀殺嗎?
瑪蘭嘯再也忍不住,呼地站起來,指著淆公公的鼻子問:“如此滅絕人性的政令何能出于御前會議?”
念德和忠疑惑地看向念德秋方:“天啦,怎么會這樣?榆楓族和格枝族兩族二十多年來便無任何叛亂際象,且經(jīng)過當年的大清洗,男丁早已不多,再將十歲以上孩童拘捕,這是要滅族的節(jié)奏嗎?”
烈山照冷著一張滄桑的老臉,面無表情地說道:“有陛下在上,各位還是閉嘴吧。請淆公公繼續(xù)。”
淆公公看看梟楚首相及其臣屬,繼續(xù)念道:“梟楚國國豐民富,國運昌祚,于是年起,提高歲貢銀百分之三十——”
一名梟楚大臣揚起手中煙壺,朝淆公公砸去:“我去你個百分之三十,我們貢了女人,貢了糧食,還貢歲銀,要不要人活呀!”
瑪蘭嘯朝念德和忠微笑:“梟楚國對大徽王朝向來忠誠,且國富民豐,這點點歲銀想來是第一個交納的,對吧,念德首相?”
念德和忠氣得臉色青黑,陰沉的雙眼盯著烈山照:“首相大人,這是宣旨還是御前會議?”
烈山照緊抿雙唇,一言不發(fā),
淆公公躲閃著梟楚大臣砸來的煙壺,卻不期側(cè)邊又飛來一黑色海牛皮靴子,端端正正地打在他頭上。
淆公公唉呀一聲,倒在地上。
廳內(nèi)眾人立馬寂靜無聲。
烈山照起身走到淆公公身邊,彎腰扶起他。
淆公公額上漲起一塊青紫包塊,他苦笑著說:“老奴這年紀大了,總是會磕碰磕碰?!?br/>
烈山照威嚴地朝大廳掃視一眼,廳內(nèi)無人敢再說話。
烈山照揚起腳,將砸了淆公公的黑色海牛皮靴踹飛。
皮靴在紫色檀木議事桌下滑翔,某只僅穿著白襪的腳勾住靴子,迅即套在腳上。
“公公繼續(xù)說。”烈山照站在淆公公身邊,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自不庭山之蓋猶山山中為界,北起日月山、鏖鏊鉅(備注①)以西,包括波巖區(qū),賜于二皇子睿文,為圣木曼兌王?!?br/>
淆公公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大廳內(nèi)的眾人,繼續(xù)朗讀他手中險些被剛才混亂中的烈山氏眾將軍撕毀的文件。
“什么?你個老閹奴,日月山一帶是十六世帝許與卡丹蘭國的世襲之地,豈能無故封于皇子?”
原本一直端坐于檀木議事桌前,冷笑著看旁邊南方人爭斗的卡丹蘭國右相卡里奧沙騰地站起,滿面怒容。
自822年卡丹蘭國出騎兵助大徽朝廷滅掉格枝和榆楓兩國時,十六世帝便將日月山賜于卡丹蘭國。日月山一帶草場豐盛,水源豐富,是卡丹蘭牧民夏季放牧之地和王國的夏季捺缽(備注③)。
卡丹蘭國國土位于黃道赤帶,雖說仍沿用大徽朝廷的年分五季十八月紀事,但那里實際上只有冬夏二季,王國的首都也隨著季節(jié)的變換而遷移。
漫長的夏季里,炎熱的太陽直直地照射著廣大的卡丹蘭草原,經(jīng)年累月強烈的紫外線,使這里的漢子普遍具有深褐色皮膚和粗獷的性格。
卡里奧沙來自卡丹蘭王族卡里氏,他那亮銅色的皮膚上涂抹著香油,厚重的胡須上系著黃金鈴鐺,烏黑油亮的頭發(fā)被編綁成一個粗粗的發(fā)辮,發(fā)梢系有一個碩大的黃金鈴鐺。
“喂,混蛋老閹奴,記下本右相的話,日月山為我卡丹蘭國夏季捺缽,任何人,不管他姓什么,不管他的母族是誰,都甭想拿走,否則,我卡丹蘭國的騎兵也不是沒打過仗的田舍漢!”
卡丹蘭國的右相卡里奧沙將穿著海牛皮靴子的大腳放在檀木議事桌上,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淆公公。
可憐的淆公公盡管被群臣侮辱,但還是要盡職盡責:“老奴記下,老奴一字不拉地記下?!?br/>
“尊敬的卡丹蘭右相,你肯定知道二皇子的母妃是我念德氏公主,我念德氏可是對卡丹蘭皇妃恭敬有加!”念德和忠捻捻他的粗短胡須,故作親昵而客氣。
“那又如何?總之沒有人可以霸占我卡丹蘭氏的日月山。”卡里奧沙正要拍桌而起,卡丹蘭國座位最末位一位衣著花哨,在衣襟上袖有獵鷹圖騰的年輕公子溫言軟語說道。
這位陌生的年輕公子顯然今年是第一次參加御前會議,他既沒被卡里奧沙介紹給眾人,發(fā)辮上也沒有系鈴鐺,只是衣襟上繡有獵鷹圖騰,想必,也就是卡丹蘭氏一個普通的貴族紈绔子弟。
只是,卡里奧沙聽得這位坐在最末位的年輕公子說話以后,便壓下火氣,只是橫眉冷對著念德和忠。
瑪蘭嘯看了一眼那說話的陌生公子。
這位年輕的卡丹蘭氏貴族公子身材高大,卻顯得有些未發(fā)育成熟般的纖細,光滑的下巴上沒有胡須,黑色杏眼里露出好奇的神色,饒有興趣地望著議事桌周圍的眾人。
當他的眼光與瑪蘭嘯探究的眼神對視時,他溫和地點點頭,顯然,他識得瑪蘭嘯。點頭算是勉強打招呼。
“圣木曼兌乃格枝族的挺木牙交(備注②),是格枝族的神樹,歷代敬之祭之。豈可將皇子封為圣木曼兌之王?”瑪蘭嘯盯著那位陌生的公子,輕輕地嘆息道。
“格枝族早已被滅,格枝族的眾神也早已被毀,神廟也被焚燒。將皇子封為圣木曼兌之王怎么不可?”一直作壁上觀的澹臺皓際甜美而溫柔地說。
瑪蘭嘯搖頭:“這圣木曼兌山上百年只出一株樹,乃格枝族的挺木牙交,由此可見格枝族人對其尊崇。若以人封之,只怕此舉比誅戮更甚!請淆公公記下本大臣的諫言?!?br/>
澹臺皓際美麗的紫眼瞳望著瑪蘭嘯微微一笑:“只怕我皇兄本就要誅心,瑪蘭大人何以不明白呢?”
瑪蘭嘯一凜,正要說什么,澹臺皓際驀地站起,掀開坐椅,朝外走去,嘴里隨意說道:“這哪是什么御前會議?越來越不好玩了。都是國家大事,由不得我胡說八道。我還是去吃喝享樂吧?!?br/>
議事廳的大門打開,澹臺皓際的身影在天威軍金槍手的護送下消失,來自卡丹蘭大草原上最好的海牛皮制成的皮靴子踩在堅硬的黑耀石上,啪啪啪,鏗鏘有力。
烈山照頹然坐下,看著議事廳的大門重新被天威軍從外面闔上,問淆公公:“陛下還有什么重要決定,一古腦說吧,省得一項一項地聽,一項一項地吵?!?br/>
作為大徽王朝的首相,森沙城城主,當朝皇帝陛下的泰山,當年的擁王者,烈山照似乎有些心灰意冷。
“父親,我們還要繼續(xù)在這里聽那老閹奴胡說八道嗎?”烈山泰寧怒目而視。
烈山照的侄子、阿拉罕城主烈山金也起身,指著淆公公的鼻子質(zhì)問:“我叔叔爬十三層高樓,是要到這里聽宣旨嗎?”
念德秋方嘻笑:“這就是誅心。誅各方國的心,不是誅烈山氏眾人的心。”
此言一出,烈山氏眾人皆看向烈山照。
念德秋方這話是暗指澹臺氏與烈山氏同流合污,劍指各方國。
一語驚醒夢中人,卡里奧沙看向他最末坐的年輕公子。
瑪蘭嘯微微一笑。
念德和忠冷哼一聲,抬頭仰首看向議事廳頭頂上那些黑亮黑亮的千年巨石。
來自荊南國的老首相郁玖洪大蹣跚著掙扎站起,口里喃喃地說:“老朽體力不支,這到底議些什么也記不下,老朽馬上派人請我王重新派人來參加御前會議。各位大人,老朽先行離開了。”
郁玖洪大身邊的幾位荊南國權(quán)臣也相跟著站起來,尾隨著郁玖洪大,在眾人鄙視的目光中走出議事大廳。
顯然,郁玖國眾臣不愿意多說一句可能惹惱天皇帝陛下的話,和他們年老垂危的國王一樣,得過且過,茍且偷安。
“念德公子還是小心說話,免得讓人誤會你在煽動叛亂,意圖對天皇帝不敬?!?br/>
澹臺祥瑞,葛盧山下戈切德城城主,澹臺皓修上臺時的監(jiān)國攝政王睥睨著警告念德秋方。
“哦,我以為還在舉行御前會議呢,可以隨便發(fā)表一下陋見。我忘記向偉大的澹臺氏攝政王、戈切德城城主致敬!只是,你不會污告這里所有的人叛亂吧?”念德和忠捻捻他的胡須,微微一笑。
“你?!”澹臺祥瑞氣極,騰地站起,他身旁的一眾澹臺氏也隨之站起。
念德和忠皮笑肉不笑地站起,同時,他身邊的念德氏眾人也隨之站起。
“不知三天后皇子生日時是否有比武表演?咱們那時會會澹臺大人如何?”念德秋方看也不看議事桌前劍拔弩張的眾人,自顧自地欣賞他手上的玫瑰花紋戒指,似乎在與他的手說話。
(備注①《山海經(jīng)》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鉅,日月所入者;
備注②《山海經(jīng)》曰:又有離朱、木禾、柏樹、甘水、圣木曼兌,一曰挺木牙交。
備注③捺缽:行宮、行營、行帳的本義,被引申指稱帝王的四季漁獵活動,即所謂的春水秋山,冬夏捺缽,合稱四時捺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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