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容懷瑾所說的,讓我再給他一點時間,是為了這個。他怕我知道真相后,會勸說他保住皇位,所以,他要在我什么都不清楚之前,讓民心過渡到容天衡的身上,然后和我離開皇宮,雙宿雙棲。
他怎能這樣待我?他要讓我負疚一輩子嗎?為什么所有的事情他都要為我扛下?他從來不給我任何機會和他一起分擔(dān),哪怕是在心里為他承受一點。他以為他是圣人嗎?
他處置顧命大臣,對流言聽而不聞,壓下所有關(guān)于我的奏折,就是為了讓所有人失望,然后順理成章地退位,放棄這個原本屬于他的天下。
“這個傻瓜,怪不得他問我,愿不愿意陪他去浪跡天涯?我以為,那是他無可奈何之下的選擇,可原來這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焙貌蝗菀字棺〉难蹨I又像斷了線,心疼得厲害。
容天衡苦笑,“少琮就是這樣,他想做的事情從來沒人能改變。他想為你付出的心意,不是任何言語能夠表達的,一直如此,不是嗎?”
是,一直如此,他一直都在我身后守護我,從來也不說,從來也不解釋,所以我才一直懊悔,懊悔自己每次都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刻,才明白他對我有多好。
“天衡,我現(xiàn)在勸他,還來得及嗎?”
容天衡笑了笑,“我告訴你這么多,不就是想讓你去勸他嗎?端慧最近的神智清醒了許多,我想,很快她就可以出來作證,讓天下人都明白,你并不是我的妹妹。你的身份只有一個,那就是少琮的妻子?!?br/>
“謝謝你,天衡?!蔽蚁駛€孩子一樣撲進他的懷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就算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你在心中會永遠是我的二哥。”
容天衡默然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去吧,去找他,我想,少琮此刻一定很需要你。”
我拼命地點頭,顧不得自己的妝容,喚了綠蘿就朝太元宮跑去。
一路上,綠蘿一直喊道,“小姐你慢點,孕婦不能跑太快?!?br/>
我笑著道,“我好得很呢,才一個多月,一點也不礙事?!?br/>
太元宮的侍衛(wèi)很是熟悉我,并沒有任何阻攔。此時正是早朝剛下,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龍椅上發(fā)呆的容懷瑾。他的面前擺著一份詔書,右手按在一旁的玉璽之上。
眼見他馬上就要提起玉璽,我沖了過去,按下他的手,“容懷瑾,我不準(zhǔn)。”
他詫異地看著我,“你不是在長寧宮嗎?怎么會過來?怎么過來的?坐轎子了嗎?”說完,朝門外探視了兩眼,回頭瞪我,“你走著過來的?有沒有傷到孩子?”
我不顧他的逼問,大大咧咧地坐進他懷里,堂而皇之地和皇帝共坐一張龍椅,“我的夫君想要放棄皇帝這個金飯碗,我能不來阻止嗎?你若不當(dāng)皇帝了,以后怎么養(yǎng)我?”
他愣了愣,嘆了口氣,“二哥告訴你了?”
我點了點頭,抱著他的肩膀,“你為什么不告訴我?這么大的事情,你一個人就做主了?”
他無奈一笑,“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嗎?我不做皇帝,以后就不會有后宮,也不會有人來和你爭我了?!?br/>
一語中的,我簡直無力反駁,可是又不能不狡辯,“我哪有這么想?我對自己這張臉還是很有信心的,只有不自信的女人,才會天天擔(dān)心自己的相公被別人搶走?!边@句話,是他教我的,現(xiàn)在我終于可以拿來反駁他了。
“真那么自信就不會天天把洛桑掛嘴邊了。”他抱住我,靠在我的肩上,輕輕摩挲,“這幾天睡得好嗎?你好像瘦了。”
豈止不能入睡,簡直快要瘋了。一想起來就滿肚子委屈,“都怨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就不告訴我。”
他白了我一眼,“我告訴過你了,只是你不信而已?!?br/>
我回想了下,當(dāng)時他好像似曾提了那么一句,可是我再問的時候他就什么都不說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跟不知道有什么區(qū)別?
他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告訴你,端慧神智未清,就算我和二哥都清楚真相,也無法辯白;而且,我不知道大哥會出什么后招。萬一,他還留了一手,我不敢想會有什么后果?!?br/>
“所以,你想干脆退位,讓你大哥如愿?”
“這樣是最好的辦法。只要我退位了,我大哥的心也就會死了。他針對的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只要我服輸,讓他覺得我也在受著莫大的痛苦,他就會滿足,也不會再想辦法傷害你了?!?br/>
“難道天衡登上皇位,容予諾就會罷手嗎?”我有些擔(dān)憂,“說不定他早就下好了圈套,等著天衡上鉤。”
容懷瑾失笑地點了點我的鼻子,“我二哥的人你還不清楚啊?誰能挑得到他的錯處?更何況,他處事比我沉穩(wěn),又有仁德之心,比我更適合做皇帝。”
他似乎反過來勸我了,我是受容天衡所托過來的,可不能被他給帶進去,于是搖了搖頭,繼續(xù)爭辯,“可是,你上次明明說,容予諾野心大,天衡與世無爭,你自己才是最適合當(dāng)皇帝的人。”
容懷瑾眉頭一皺,哭笑不得,“你的反應(yīng)什么時候變那么快了?”
我挺直了腰看他,“我本來就是大智若愚,你平時太小看我罷了。”
他聳了聳肩,深邃的眸子忽然凝向我,“那么,大智若愚的夫人想必知道,現(xiàn)在坐在我身上會有什么后果了?”
后,后果?我愣了片刻,從他那狹長的眼縫里敏銳地覺察出一絲不對勁,雙手急忙擋在身前,“容懷瑾,你別饑不擇食啊……”
他皺了皺眉,“饑不擇食?”
呸呸呸,用錯詞了,說得好像我自己有多差勁似的。
“我說錯了,是,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我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來一個,“利欲熏心?!?br/>
容懷瑾眼神更迷茫了,“利欲熏心?哪來的利?”
我的重點在“欲”!能不能有點心意相通?
幸好,憑著他多年對我的了解,很快就意會過來,瞇著笑道,“原來夫人是這個意思,我明白了。”
說完,他的手一緊,我的臉就自己靠了過去,被他牢牢親個正著。他猶覺不夠,一雙手開始上下求索,我一邊抗拒,一邊又覺得,冷戰(zhàn)那么久,一見面就拒絕他也不太好。
半推半就之間,身后忽然有什么東西沉沉落下的聲音。我回頭看去,頓時傻了眼……
他趁著我不注意,騰出了一只手,將身后的玉璽蓋在了詔書之上。
我氣道,“容懷瑾!”
他松開手,改為兩手將我抱起,朝他的寢殿走去,“東陵,你該知道的,君無戲言,詔書一旦蓋了帝印,就是不可再改的?!?br/>
我急得眼淚直掉,“容懷瑾,你確定不會后悔嗎?這可不是一根簪子一幅畫,這是一個天下。天下你知道嗎?有那么大……”
我伸出手,卻沒法告訴他,我心目中的天下,是多么了不得的一件東西,起碼不值得為了一個我而放棄,就算是一百個我,也不值得。
他英挺的側(cè)臉近在咫尺,漸漸漫出心滿意得的微笑,“你是大智若愚,我卻是難當(dāng)大任。在你出現(xiàn)之后,我心中所想所愿,不過是和你吵吵鬧鬧,嘻嘻笑笑一生罷了?!?br/>
“這樣的我,你是不是很失望?”他忽然回過頭來問我,腳步也隨之一停。
我豈止失望,簡直是絕望。他不當(dāng)皇帝了,以后我就不能去天香樓蹭吃蹭喝了。
可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卻要命地迷人,簡直讓我神魂顛倒……
“唔……呃……”我開始喪失了回應(yīng)的能力。然后,他更加自得了,得逞的笑容掛在臉上,直接將我抱進房里,開始落實我“利欲熏心”的指責(zé)。
待一切平息,我趴在他的懷里,問他,“那位真正的公主,你有派人找過她嗎?也許找到了她,真相就大白了?!?br/>
容懷瑾贊賞地看著我,“你難得有一次腦袋靈光?!?br/>
我頓時一喜,“你真的找到她了?”
他搖了搖頭,“她早就死了。當(dāng)年我父皇收到那封信以后,我母妃氣不過,就派人尋著去找那個女人,暗中將她們母女殺死了。如果不是我大哥想利用你的身世做文章,我母妃也不會對我袒露實情,我也不會知道,她身上竟然背了兩條人命?!?br/>
“所以,就算桐妃娘娘是知道真相的人,她也不能為我們作證。”
容懷瑾的目光露出一絲歉疚,“對不起,東陵。我知道,我很自私??墒恰?br/>
我阻止他即將要說出來的話,“不,我很高興。你沒有選擇為了桐妃娘娘而放棄我,也沒有為了我置桐妃娘娘不顧,你用這個皇位,保全了我們。”
“我但愿永遠都能保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