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字這事乍一聽再正常不過，可細(xì)一尋思，確實(shí)應(yīng)該屬于老夫人認(rèn)知中不正經(jīng)的事之一，畢竟大家連名兒都沒有呢。
李霆之所以能起這種心思，也是與常聽說書有關(guān)，哪一個人物出場時不是連名字帶綽號一起叫出來的，李小三估計他的下一步就是給自己取個綽號了。
“取字這事，我想好久了，本想自己取一個的，可后來聽小游說，取字要找個德行高尚的人來才好，我打聽了好久才打聽到這兒……所以啊，你千萬記得我的囑托，不要隨意說話搗亂，壞了我的大事……”
“知道了，知道了?！崩钚∪荒蜔┑溃骸皠e絮叨了，我一句話都不說，你自己來?！?br/>
說話時，盧家的房子出現(xiàn)在二人的視線里。
盧家的房子分為前后兩片，前面是一片簡易的草廬，后面是一個獨(dú)門小院，前后并不相連。
小院院墻是高近七尺的石頭墻，看得出壘墻的石塊都是精心挑選過的，大小差不多，可未經(jīng)打磨的石頭無論怎么擺也做不到嚴(yán)絲合縫，為此主人家在外抹上一層泥巴，想堵住石間的坑洞，抹平墻面的參差。
無奈補(bǔ)墻的泥瓦匠水平不高，整面墻完工后，整體觀感極差，花心思綴在上面的鵝卵石裝飾雖然晶亮，但并沒有起到美觀的作用，反而因密密麻麻讓人看著渾身麻癢，很不舒服，李小三就狠狠打了個寒顫。
砌這面墻的人，有九成可能就是盧先生本人了！李小三下了論斷，這是一個窮講究的人。
農(nóng)家的房子，大多數(shù)都是沒有墻的，即便有也是李家那種不到一人高的籬笆墻，這么高的石墻不僅建造成本高，還影響潑婦隔墻對罵，一向為村人不喜，只有大戶人家才會想著用。
李霆說過，這位先生當(dāng)過京官，京城回來的人自是十分講究，高墻一定要有，既能防盜御敵，又能保持神秘，同時還能彰顯自己尊貴的身份。
但無奈囊中羞澀，請不起高手匠人，砌墻只能主人家自己動手，而主人又手藝不精，以至于整面墻慘不忍睹。
正了正衣襟，李霆調(diào)整了呼吸，平復(fù)了緊張的心情，抬手握著門環(huán)叩響了大門。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鐵質(zhì)門環(huán)發(fā)出脆響，很快便聽到院內(nèi)一把女聲回應(yīng)，“誰呀，這么早，月兒，快去應(yīng)門?！?br/>
“好的。”一聲黃鶯般清脆的應(yīng)答，接著便是噠噠噠的小跑聲。
先前的女聲忙在后面提醒，“問清楚是誰，別隨隨便便給陌生人開門?！?br/>
拉門閂的聲音頓止，名為月兒的女孩聽話問道：“你是誰啊?！?br/>
李霆也不顧門的那邊完看不見，退后一步拱手作揖，恭聲答道：“小子李霆，特來拜訪……呃，拜訪盧先生?！?br/>
“娘，是個叫李霆來找爹的?！?br/>
一陣鍋碗瓢盆的碰撞后，先前的女聲訝道：“自稱小子，莫不是學(xué)生，可距離開課還有半個多時辰呢?！甭犅曇襞魅艘呀?jīng)走近了。
鎖鏈響動，女主人拉開門閂，解開了鏈條，一大一小兩個女子頓時出現(xiàn)在叔侄二人眼里。
母女二人皆是布衣荊釵，小女孩年紀(jì)大概在十二三歲，生的白皙明媚，大眼睛眨呀眨的，李小三估計墻上的鵝卵石裝飾就是出自此人的提議。
李霆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抬起眼皮瞄了兩眼，又趕緊把頭低下，“夫人小姐你們好，小子是來拜訪盧先生的?！?br/>
李霆低著頭看不見前面光景，李小三卻看得清楚，母女的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巡視，女主人是審視，小女孩則是有趣，像是覺得李霆的動作很好笑。
“娘，他不是爹的學(xué)生，我沒見過他?！毙∨⑿乃蓟罘?，“而且也沒聽說過哪個學(xué)生帶孩子上學(xué)的?！?br/>
又看了二人一眼，女主人轉(zhuǎn)身走向煮著飯的大鍋，“去叫你爹。”
小女孩立刻就朝著大屋跑去，走了兩步忽地轉(zhuǎn)身笑道：“你把身子站直了嘛，這么彎著腰不累啊。”
“多謝小姐。”李霆訕訕的直了身子，發(fā)現(xiàn)小女孩已經(jīng)跑不見了。
李小三在后面重重咳了一聲，意為提醒，李霆瞬間轉(zhuǎn)頭豎起手指在唇上，表情兇惡的做著“噓”聲。
李小三撇了撇嘴，輕哼了哼縮回筐里。
“找我的少年？還不是學(xué)生？莫不是誰家的晚輩。”盧先生聲音平淡，溫和悅耳。
女孩很快答道：“不像，總之您去看看吧?！?br/>
很快，身著居家常服，面帶訝色的主人家到了門口，身后還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童，看小童手上和唇邊沾上的墨漬，適才應(yīng)該正在學(xué)習(xí)。
難道是來束脩的？不過這年齡有些大了吧，盧先生上下打量了李霆一番，剛要說話，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瞄了夫人那邊一眼，輕咳一聲，正色道：“既是找我有事，那便隨我去草廬吧，月兒，帶弟弟去找你母親。”
言罷大步直奔草廬，李霆連忙跟上。
李小三見他沒有帶自己的意思，趕緊咳嗽提醒，趁李霆回頭怒視的功夫舉了舉酒壇子。
李霆恍然，小跑去筐邊取酒，李小三趁機(jī)低聲道：“帶我一起過去?！?br/>
“不可能?！?br/>
“你干巴巴的拿著一壇酒，太生硬了，少了很多說話和操作空間，不如先把酒放筐里藏著，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jī)再拿出來，定能事倍功半。”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我是絕不會帶你進(jìn)去的，把酒給我?！?br/>
李小三當(dāng)然不會放手，李霆也不想動作太大的搶奪，兩人撕扯間，盧先生已經(jīng)開了草廬的門，疑惑地看向了這邊。
李霆心下著急，跺了跺腳不得不服軟，咬牙切齒道：“下次再也不帶你出來了?！?br/>
李小三對這般軟弱的威脅絲毫不在心上，笑道：“我真是為了你著想，否則就給你酒壇之后自己走過去了。”
草廬是授課的地方，里面擺放了二十多張案子，盧先生依靠在師位的榻上，等二人折騰完了，才開口大聲詢問來意。
盡管來之前已經(jīng)演練了無數(shù)次臺詞，但李霆依然把話說崩了：“小子李霆，今天來找盧先生，是想請您給小子取個名字?！?br/>
盧先生顯然是沒聽明白這句話，理順了好久，掂量了再三，才開口道：“我姓盧名昕。”
李霆心道果然是高人，連對我這種人都自報姓名，心下歡喜，忙再次施禮：“盧昕先生好?！?br/>
盧昕擺了擺手，“我是說，我名為盧昕，你名為李霆，盧昕和李霆便是名兒了，再取一個是什么意思，是想改名？”
李霆這才察覺出來自己話里的問題，慌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請盧先生給我取個字，就像您的明徵一樣?！?br/>
盧昕大為錯愕，“要我給你取字？”
“對，李霆這個名兒，里面有些緣由，小子喜歡的很……”
李霆接著便把名字的由來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其中的心理細(xì)節(jié)李小三敢肯定老夫人都不知道。
讓人奇怪的是盧昕居然認(rèn)認(rèn)真真地聽完了這番廢話，期間沒插一句字，只是不住的瞟著故事的另一主人公李小三。
待李霆說完后，盧昕略略思忖，問道：“你讀過書？”
李霆搖頭：“沒有，我們家境一般，幾年前娘提過一次，可剛說完三嫂就有了三侄兒和三侄女，小子想著家里添人添口，定會多出去不少開銷，猶豫再三便放棄了?！?br/>
“唔，懂事?！北R昕毫不意外，這種情況太正常了，讀書的問題不在那一份束脩上，束脩其實(shí)不值幾個錢，不說誰家都能出的起，但大多數(shù)家庭攢一攢還是有的。
讀書的花費(fèi)在于持續(xù)期間的筆墨消耗和少了一個勞動力帶來的影響，比如說李霆若是在三四年前去讀書，那每年農(nóng)忙的時候就不能幫家里干活，農(nóng)閑時也不能幫著帶孩子、不能砍柴割草……這一來一去無疑就會給家里帶來很大的壓力。
李家雖然看著生活不錯，可子女眾多，三代中六個子女加上二代里沒有成親的李霆，接下來一大段時間內(nèi)會持續(xù)不斷地花錢，三百兩銀子單七個孩子成親都不一定夠，遑論遇上征召這類事情了。
“李霆?！甭砸淮朕o，盧昕輕聲道：“你可知道人為何要取字。”
李霆搖了搖頭。
“字與名相表里，表字表字，稱呼人的表字，一則顯得尊重，二則更為親近……”盧昕邊說話邊瞄向門外，李小三發(fā)現(xiàn)月兒姑娘在小院門口探頭探腦，猶豫著要不要過來。
盧昕瞥見女兒立刻移開目光，繼續(xù)道：“一般的，字是在成年時由父母師長所賜，你年方十四，還未成年，又不曾讀過書，也無同窗，為何會想到取字呢?！?br/>
盧昕就差直說你要字也沒有用，不會有人叫的，有個名兒混著就行了。
李霆很不好意思，訕笑道：“小子平日無事時，總喜歡在茶樓里勾留……”
“啊~！”盧昕立刻便知道了，知道后頓感非常無趣，昨天他的班上有半數(shù)人逃課去聽了游俠的故事，人數(shù)多到他連上課的心思都沒有，直接放假了。
盛世文章亂世武功，現(xiàn)在的人越來越向往游俠，沒人喜歡讀書，莫不是大亂將至……盧昕心里嘆氣，他沒有牽怪李霆，所有的年輕人都是如此，他又能說什么，只是擺了擺手，意興闌珊地說道：“這事我?guī)筒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