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趕往小姨告之那醫(yī)院的路上,連翹那腦子里就剩下一種聲兒——
嗡嗡!嗡嗡!
當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擊時,從愣到傻到懵再到腦子清明也是需要一個過程的,而這個過程需要多長,完全取決于人的心里承受能力。
連翹亦然。
一腳深,一腳淺,跌跌撞撞這幾個詞兒雖說有點兒夸張,卻卻是對她目前地狀態(tài)的最好形容了。
實事再一次證明,當人在倒霉的時候,喝涼水塞牙,放屁砸后腿這些事兒都是真實存在的。
話說,一事兒倒霉不難,難得是事事都倒霉。
正巧,還都被她給遇上了,堵車,司機加油,再堵車,出租車擦刮……一連串的莫名其妙的事情稀里糊涂就橫空出世了,等她好不容易弄得暈頭轉向地趕到醫(yī)院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后了。
氣得她直想罵娘喚天。
不過到底還是忍住了,現(xiàn)在于她來說,娘啊,天啊,都是高級別的領導,輕易得罪不起,忍住了!
匆匆跑到急救室門口,遠遠地就看到小姨整個人癱軟在那長長的休息椅上,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兒,而那淚水就跟斷線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淌啊淌啊。
小姨夫那副高度近視眼鏡兒似乎都沉了不少,將他整個腦袋都壓垮了似的耷著坐在小姨的旁邊,手卻放到她后背上替上順著氣兒。
望了一眼還亮著紅燈兒的急救室,連翹沒有走過去,而是抿緊了唇又下樓去買了水杯,再去護士站弄了點兒熱水過來。
將裝了熱水的水杯遞給小姨,她啥話也沒說,只陪著他倆枯等在椅子上。
此時此刻,其實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等待結果,守候生命,這就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兒。
這種守候的過程,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實在很難感受得到,門里面兒是生死,門外面兒是擔憂。
是生是死不知道,一門之隔兩茫茫,那種忐忑不安實在非言語所能道也。
而這一等,竟是五個小時。
然而,再悲傷的等待都不一定會給等待者美好的結果,等醫(yī)生從急救室出來的時候并沒有為他們帶來任何的好消息。
“病人大腦嚴重受損,現(xiàn)在心跳和血壓都得靠呼吸機供氧來維持,恐怕……”
小姨緊拽著姨夫的手,臉色唰地白透了,眼前一抹黑差點兒就栽倒在地,而連翹那顆心同樣哇涼哇涼的,直透涼風……
可是,現(xiàn)在不是比誰能快速昏倒的時候,她覺得自個兒必須得撐住了。
“醫(yī)生,請問這種情況我們該怎么做?我弟弟他,他還有……還有希望么?”
“當然,病人還未有腦死亡,如果不主動放棄……醫(yī)學上從來不泛奇跡……”
從醫(yī)生閃爍的眼神兒看,連翹大抵明白了,其實希望很小了,可是,作為親人來說,即便只有一絲希望,也絕對沒有人會放棄治療的。
“你們先去繳費吧……”
聽著醫(yī)生淡淡的聲音,大家都知道,事兒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怎么著也得先治了,談到治療首先就得提錢,而醫(yī)院這地方,那可真正十打十的無底洞,尤其是這樣的高危病人,一天上萬塊錢的治療費普通的家庭哪里能承擔得起?
對著那張繳費通知單愣了幾秒,連翹咬緊牙關安慰著哭得昏天黑地的小姨。
“沒事兒,會好的,寧陽會好的!”
世間冷暖看得太多的醫(yī)生,一開始臉上帶著麻木的冷漠,可是看了看他們的樣子,還是人生光輝閃耀了片刻,嘆著氣搖了搖頭,例行的安慰了幾句才走了。
在征得醫(yī)生同意后,三個人隔著重癥監(jiān)護室那窗大大的玻璃窗看著躺在里面床上的寧陽。
身體凡是露在外面的部位都纏滿了厚厚的沙布,從腦袋到脖子再到胳膊,而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緊扣著氧氣罩,看上去,沒有半點兒生機……
“陽陽……陽陽啊……”
“嗚……嗚……”
小姨受不了親眼目睹兒子變成這樣兒的刺激,直接跪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見狀,連翹心里揪得疼痛,捂著臉轉過身去,默默掉淚兒……
好半晌心情稍微平復一點,才和小姨夫一起將哭得沒啥意識的小姨扶出了重癥監(jiān)護室,由于寧陽得一直呆在重癥監(jiān)護室,基本不需要家屬的照顧,而他們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做——
籌錢。
當今醫(yī)院,絕對不是華佗診療的小茅屋,只要沒有診金,一切都免談。
錢!錢!錢!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這玩意兒的重要性就不再多說了,而這一家人出了醫(yī)院回到家就開始著手準備賣房子了。
沒別的原因,因為普通的老百姓,最值錢的家當就只剩下房子了。
常年寄居在小姨家的連翹,自然愿意將自己父母留下的二居室拿出來給弟弟治病,但是,她覺得這也不是長久之計,而找到那個始作俑者和責任人才最關鍵。
始作俑者是誰呢?
這事兒,就得從寧陽出事兒的經過說起。
現(xiàn)在大半的孩子吧,那情竇該開的也都開了,高三的學生差不多也是如此,春丶心兒該泛濫的也都泛濫了。
寧陽所在的班級有一朵漂亮的小班花兒,很招人稀罕,自然也是男生們追逐的對象,可這個眼高于頂的驕傲姑娘誰都沒看上,還偏偏就看上了剛轉到這個班補習應考的高四學生寧陽。
本來小姑娘的小心思沒多大問題,問題就在于她告訴了同學,而同學又散播了出去。
這一下可就惹大禍了,在小班花的追求者里,最為佼佼的是一個夜總會老板的兒子,苦求不得的花朵兒一夕之間向著別人去了,這家伙哪里消得了那口氣兒?
哪怕這時候,無辜的寧陽壓根兒都不知道被小班花喜歡上了,偏偏還是遭了殃。
昨兒晚自習放學后,那小子不知道在哪兒找了些社會上的小青年就堵了寧陽的路,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就給打了……
苦苦找了兒子一晚上的小姨,今兒一早才接到警方的通知,人被弄進了醫(yī)院不說,還被人家反咬一口,說是寧陽搶人家女朋友聚眾鬧事,找社會小青年動手在先,人家是正當防衛(wèi)。
要賠償?做夢!
證據呢?拿出來啊,誰主張誰舉證!
想讓人家坐牢?象征性的抓了倆小青年進去,人家收了錢樂得屁顛屁顛的,保不準哪天又出來樂呵了……
還有最逆天的,人家夜總會老板說了,人家家里的獨苗根根兒,寶貝疙瘩兒子被寧陽給打傷了,要上訴要求民事賠償。
賠多少???不多,五萬塊!
打官司么?人家一個律師團。
要證據么?人家人證物證啥證都有,要啥證給你辦啥證,身份證,學生證,出身證,暫住證,計劃生育證,證證不缺。
呵呵,小青年們一口咬定是寧陽請的,就連前兩天才墜入愛河喜歡他得不行的小女生,從聽說他出事時的哭天抹淚,不過幾個小時之后,立馬就反戈一擊,非得咬死說寧陽死纏著她不放……
義憤填膺了吧?沒錯了,這就是世態(tài)炎涼。
公平?公正?公開?
有?。〉疥庨g去找吧,閻羅王大人或許可能善心大發(fā)滿足勞苦大眾的需求,要實在等不及,地獄十八層再煎熬些日子重新找個好肚皮投胎吧!
事到如今,他們還能怎么辦?賣房賣血還不得治么,至于其它,活不活得下去,往后怎么個活法兒,那都是稍后的事兒。
這回,連翹終于嘗到了快要被錢逼瘋的感覺。
作為一個從未開口借過錢,更討厭欠人家人情債的小姑娘,在這最難過的日子里,為了親人的命,左思右想,上尋下忖之后,終于還是放下了自己的尊嚴,不得不咬著牙開口借錢。
可是她的生活圈就那么點兒大,有錢的人少,能借錢給她的人又能有幾個?
好在聽說這事兒后的第一時間,爽妞兒就將自己銀行里那點兒可憐的積蓄給抱了過來,不多,五萬塊,卻是她的全部。
紅著眼收下了這份姐妹情,連翹感動得直想飆淚。
厚著臉皮打了電話回紅刺,拐彎抹角的半天說要預支自己的津貼,非常大的事兒急著用錢,卻被卜莫愁以規(guī)章制度為由果段的拒絕了。
好在,卜莫愁還沒有変態(tài)得不準她的假。
別說,事情還真就特么的那么巧,要是在一天之前,她至少還有邢烈火可以暫時依靠,甚至佟大少那里借點兒錢救急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現(xiàn)在,這兩個她生活里最有錢的男人,偏偏都不好伸手。
而小姨這邊兒從三朋四友那兒借來的那點兒錢,在醫(yī)院那只大老虎的嘴巴里,簡直就是杯水車薪,不夠塞牙縫兒的,將現(xiàn)在他們手上所有的錢一合計,最多撐不過半個月,通通都得報銷掉。
各種沮喪,各種奔波,各種忙碌!
到了第三天,由于寧陽的病情不是很穩(wěn)定,醫(yī)院在下了第三次病危通知書后,就建議家屬轉到更好一點的醫(yī)院繼續(xù)治療,可是錢從哪兒來?
急紅了眼的連翹,這時候實在是扛不住那壓力了,眼看那銀子流水一樣的花出去卻沒有半點兒效果。
怎么辦?面子可以丟,放棄親人的生命不可能。
老實說,如果不到萬不得己,她實在很不想打火哥的電話,第三天了,他沒有只言片語,依連翹的性格,要不是表弟等著救命,就算殺了她,也也不會主動找他。
可是此刻,她咬住唇,還是撥了他的電話!
手機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對方完全沒有要接電話的意思,連翹從最初的忐忑不安,萬分期待,到最后狼狽不堪地望著手機。
祈禱著,快接吧!快接吧!
終于,電話接通了……
“喂……”
連翹對聲音的辯識能力非常強,只是簡單而短促的一個‘喂’字,就讓她瞬間就想起了那個渭來苑來電里的女人。
而且,她百分之百的確認,沒錯,就是她。
心里一陣狂跳之后,她按捺住胸口的情緒,讓自己的心里盡量的平穩(wěn),“你好,我找一下邢烈火?!?br/>
“不好意思,烈火他不愿意任何人打擾?!蹦沁厓旱穆曇暨€是淡淡的,聽不出喜樂來。
“喂,我有急事兒,麻煩你——”
話還沒講完,很快,電話里并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提示,讓連翹整顆心瞬間就沉入了谷底。
明顯的,對方沒有給她說完話的機會,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放下手機的指尖兒有些顫抖,但她自己壓根兒沒有查覺,心中一陣慌,一陣亂,一陣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就連眼睛都有些酸澀了。
媽的,這日子怎么就這么倒霉啊!
終于,她的希望,被這莫名其妙的失望給打擊得完全被吞噬掉了,渭來苑三個字,就那么不斷地在她腦子里盤旋,盤旋,思索,思索——
它到底是個什么地方,邢烈火……
悶了半晌,她再次拿起手段撥通了舒爽的電話,問明白了她所知道的關于唐都夜總會的一些情況……
如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了……
弟弟不能不救,要不然未來的日子她如何面對年紀漸老的小姨和小姨父,如果沒有盡力,她又如何面對自己良心的拷問?
親人命在旦夕,容不得她再作出另外的選擇。
靠不了別人,還不得靠自己?
冤有頭債有主,她今兒還非得替寧陽討個說法不可,法不管人管,天不收人收!
她是個犟性的主兒,凡事兒不喜歡說,而是想好了就去做,無頭蒼蠅這詞兒不適合她,與其沒有頭緒的博取別人同情借點錢,不如直接找到罪魁禍首要回應得的。
這個世界上,難道還真就沒有說理兒的地方了?
……
十五分鐘后,坐在那個自己住了九年的臥室里那張梳妝臺前,連翹的面前是一面有些破舊的鏡子。
透過鏡子看著這屋子,她的鼻尖兒有些酸。
下午的時候,小姨夫已經通過房屋中介以低于市場的價格將房子掛出去了,由于價錢賣得便宜,沒多久就有一家有意向的看了房。
也就是說,到了月底,這房子他們就住不了了。
有回憶的地方,真的有些舍不得,可是她暗暗替自己打氣。
沒事兒,連翹不要怕,自古邪不勝正,等拿到賠償的錢就可以不用賣房子了……
望著鏡子里那個似乎消瘦了些的臉蛋兒,她這么告訴自己。
稍微在臉蛋上撲點兒粉,沾點兒胭脂,很快那張看著有些憔悴無神的蒼白小臉兒又被勾勒成了如花似玉的小妖狐了。
她很少化妝,就面前這些家什都是從爽妞兒那兒打劫來的。
沒法兒,她要去搶地盤兒拿錢怎么著也不能缺了自個兒的精氣神兒,不管怎么說,范兒得拿足了,畢竟理虧的人是他們。
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的臉描繪一遍,她挑了件兒寬松利用運動,又不會在那個場所顯得特別突兀的衣服穿上,然后將在紅刺時總被盤在后腦勺的長發(fā)給散了開來。
發(fā)梢輕卷,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就出爐了。
只可惜,她這會兒不是去選美的,而是去討債的。
★
另一邊,舒爽握著手機就傻眼兒了,聽翹妹兒問唐都夜總會情況的時候,她一五一十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哪知道最后,這丫頭來一句,要去找人家麻煩。
好吧,舒爽頓時如遭雷擊,能把夜總會這種營生玩得風車斗轉的人,是普通人物么?她一個姑娘去了能有什么作為?往好了說灰溜溜的被攆出來,往壞了說還指不定發(fā)生啥事兒呢。
可勸不住,拉不住是必定的,翹妹兒啥性格她一清二楚。
怔愣了好幾秒,直到電話里徹底沒聲兒了,她才反應了過來。
怎么辦,怎么辦?
除了找她家火哥,她暫時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而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被邢烈火正眼兒瞧過的女人,她能找到他的概率比翹妹兒還要小。
不過,她好在多了一個跳板兒。
一個她不愿意招惹卻時時讓她酸澀不己的跳板兒——衛(wèi)燎。
這么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打給他,電話里的男人似乎有些興奮,“喲,今兒懂事兒了,想哥哥了?”
“別磨嘰,你家老大呢?”舒爽不想跟他扯其它的話題。
“啥事兒?誒,可別自作多情往上撲啊,老大可瞧不上你,別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聽到她問老大,衛(wèi)燎心里頗不是滋味兒,老大樣樣兒優(yōu)秀,這死女人該不會又移情別戀,稀罕上他了吧?
古今中外,這種狗血劇情可多了!讓他不得不小捏了一把冷汗。
舒爽這會兒心急如焚,對他的態(tài)度也更加惡劣,自然是相當地沒好氣兒:“滾,誰跟你扯閑的。趕緊說,翹妹兒要出事兒,我咬死你!”
“……怎么咬死我?”
“再多一句試試?”
“行了,妞兒,等我電話吧!”
很快,那邊兒衛(wèi)燎掛斷了電話。
被他的話弄得臉兒有些發(fā)紅,舒爽呆坐在那里半晌沒動彈,現(xiàn)在除了等他的電話啥事兒也干不了。
擔心!還是擔心!
好在,沒過多長時間,衛(wèi)燎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聽他的聲兒舒爽就知道情況不對,急切地問:
“沒找到?連你也找不到他?”
過了好幾秒,衛(wèi)燎的聲音才從電話里傳來,沒有平日的痞氣,嚴肅地不行:“慌個屁啊,我能找到老大?!?br/>
“找不到咋辦?”
“操,你男人不一樣好使?”衛(wèi)燎對自己被她看輕,心里老大不爽!
果不其然,舒爽不信,“你?”
一個拖得長長的字兒,秒殺了衛(wèi)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納了一秒鐘之后,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句氣勢如虹的話,字字如山崩地裂。
“沒錯兒,舒爽,我!”
“你能小聲兒點么?”耳膜都震破了,這男人吃什么長大的?
“我……”
能說啥?!我靠!
……
天已經黑了。
站在唐都夜總會門口,連翹攏了攏自個兒的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然后再優(yōu)雅地松開,挺直了脊背推開門兒邁步進去了。
過道里不知哪來的風將她的長發(fā)末梢吹拂起來,飛揚間俏麗不可方物,而她那昂首挺胸的樣子,更是像極了一個古武時代的女俠,很有點兒悲壯赴死的小意思。
不得不說,翹妹兒,是真心勇敢的。
夜總會一樓,裝潢用料都十分考究和精致,瞧著這番光景兒果然和爽妞兒說得一樣,大有來頭的啊,不是強龍就得是個地頭蛇。
不過,她卻沒有半點兒躊躇,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很顯然安靜了許多,和樓下縱丶情的喧囂相比,這會兒檔次就更好了一籌。
一路上,許多年輕嬌俏的漂亮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綻放著,一個個水嫩的給蔥白似的可逗人稀罕,在夜色渲染的暖昧里,那似乎特意增加情調的燈光越發(fā)朦朧。
不管是大廳還是沒有閉合的包間里,莫不透著十二萬分的旖旎風情,女人們像條蛇似的與男人們糾纏著,有著獨屬于夜晚的放浪形駭。
連翹的心臟砰砰直跳。
聽花容失色,聽興致高昂,看姿態(tài)妖繞……
在這種場合,哪怕她已經人事,還是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姐,你找誰?”
很快,便有夜總會的女侍應生上來搭訕,大概是瞧出她不像是來消費的客人,更不像是她們這兒的小姐。
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兒,連翹直接道明來意。
“我找你們陳老板?!?br/>
“不好意思,小姐你是?”
“告訴他,要債的!”冷硬著那張精致的臉,今兒化過妝的連翹看上去非常成熟和穩(wěn)重,整個身體習慣性繃得筆直。
雖說心里有些小緊張,可是那話卻說得沒留半絲兒情面。
嗬,她這一席話說得挺拽的,但還真沒指望人家立馬就給她請進去,請酒好菜地招待著,直接就將寧陽的賠償款給賠了。
不過,打持久戰(zhàn)是她做好的打算的,一次不行再來第二次,如果正規(guī)途徑實在解決不了,她就只能武力解決了,總得找出一個肯說話的人才行。
嘿,好家伙!
哪里能知道,不過兩分鐘,就有人來將她請到一個包間里。
沙發(fā)上坐著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戴了根粗得不像話的黃金項鏈,那黃燦燦直耀眼的樣兒,像極了半路出家的暴發(fā)戶。
張揚,囂張。
他,就是唆使社會小青年打傷寧陽又反咬一口那野孩子的老爸,唐都夜總會的陳老板。
老實說,從進門兒看著他拽得不像話的那張惡心面孔,連翹真的有一拳過就就打爆他腦袋的沖動。
可是,她偏偏不能。
即便她心里再不待見這些敗類人渣的,這會兒她還得忍耐,畢竟她來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為了打架,而是為了要錢替寧陽治病,可千萬不能因為一時沖動而得不償失。
因此,自我介紹之后,連翹挑了挑飛揚的眉頭,微微一笑很傾城:“陳老板,閑的咱就不扯了,你該知道我兒為啥來吧?”
剔了一下那大金的門牙,陳老板突然咧著嘴笑了。
“喲嗬,莫不是為了我兒子的賠償問題來的?你們啊,也太客氣了……要是錢準備好了交到下面吧臺上就行,也沒幾個錢,犯不著……
還有,如果你們家實在湊不出來那么多錢來,也沒有關系,何況你弟弟跟我兒子好歹同學一場,那份賠償我們可以暫時緩緩,三五個月的我不會追究……”
狗r的,又做表子又立牌坊!
暗暗咬著牙,連翹覺得,當一個人無恥到天誅地滅都不足以銷毀的地步,那么,他那些賴以生存和延續(xù)的道德觀人生觀價值觀已經全部淪喪了。
跟這種人計較,只會氣死自己,要是她現(xiàn)在手里有炸藥包,她指點立馬給他點燃了,大不了同歸于盡。
心里無比怨念,可是,連翹臉上卻帶著笑,那滿臉都是諷刺的笑,淡淡地說:“舉頭三尺有神靈,陳老板說這種話,就不怕遭報應么?”
“有報應的話,也輪不到你了,老子早就死了八百次了!”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對于這種人,說什么都沒有意義……
懶得再和他繞彎兒,連翹轉眸冷冷地掃射過去,掀起唇冷笑:“別逗了,明人不說暗話,咱就直說了吧,我今兒是來要你錢的,你必須全額付清我表弟的醫(yī)療費用,要不然……”
那矮富銼的中年人雙手抱拳,猛地躺倒在沙發(fā)上,立馬有美女上來又擰胳膊又捏腿的,那舒服得都快成活神經了,他哪里還會配合?
幾秒之后,他的目光開始正視著眼前的女人,不由得有些呆住了……
不正經的目光從她的臉蛋開始,慢慢往下,迷人的修長脖子,一路蜿蜒到細腰的弧度,再一點一點貪婪地掃視著……
賊心慢慢地升騰而起——
皮笑肉不笑地望著這小妖精,陳老板哪怕見天兒在女人堆兒里混,也沒瞧到過這么漂亮的,不知不覺,那快瞇成縫兒的眼睛里都閃著銀邪的光芒。
“錢么,其實對我來說,小事兒一樁啦,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兒?都好辦,好辦,嘿嘿……”
臉色微沉,連翹聽到他那聲兒便明白這家伙沒啥好事兒,但還是微笑著挑眉。
“說說看?!?br/>
“姑娘,簡單啦,嘿嘿,只要你肯乖乖地陪我睡一晚上……五萬塊錢一筆勾銷,只要讓我覺得舒坦了,你弟的醫(yī)藥費我也能想想辦法……”
他媽的!
連翹心里暗罵,望著他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兒來,死死瞪著他那張惡心的臉,那股子氣兒不順,直往心臟串燒,這一刻,她真特么狠不得直接過去掐斷他的脖子。
“全天下的賴蛤蟆都想吃天鵝肉?”
微微一愣,陳老板大概很少被人傷過臉,突然直起身來發(fā)難,猛地抄起桌面兒上的一個杯就就朝她砸了過去——
“小娘們兒,別他媽給臉不要臉,賤貨!”
眼看杯子飛過來,連翹下意識地閃避開來,怒火中燒之下,她迅速飛身過去就控制住那家伙的雙手,拽住其中一只胳膊反手一擰。
咔嚓——
接著,一聲清晰的骨骼斷裂聲兒就穿入耳膜。
“哎喲……哎喲,痛死了……來人……干了這賤人……”
疼得直冒冷汗的陳老板,那暴烈的神情變成了痛苦的扭曲,哪里會想到這女人這么厲害,可是想往后退卻退不得……
得害怕了,抓緊了衣襟想要后退……
“敗類!替老天教訓你……”連翹一把揪住他的外套領子,狠狠拽信,拼盡了吃奶的力氣兒,反手一個巴掌甩過去。
啪……
那家伙猝不及防之下,又活生生挨了一耳光,臉上還被她的手指刮出了一條細痕來……
畢竟打人是其次,要錢才是主要,連翹拼命讓自個兒冷靜了下來。
對著這禽獸又踢了一腳,惡狠狠地問,“賠不賠錢,說!”
老實說,她覺著自己這動靜兒,像極了土匪山大王,可是除了以暴制暴她目前真的不知道咋辦……
“……小娘們兒,厲害……等等你就知道老子的厲害了!”陳老板疼得大顆子汗直流,額頭上更是青筋暴露,有些扭曲的聲帶里說出的話有些耐人尋味兒,“待會讓人見識見識厲害……”
臉色冷了又冷,連翹現(xiàn)在是豁出去了,完全無視他的威脅,眼神兒里帶著決絕的冷笑。
“信不信,你不賠錢,我就宰了你?”
“你敢!來人!”忍著身上不斷傳來的劇痛,陳老板吃痛后的樣子越發(fā)猙獰,痛呼道:“……多來點人,把這小娘們兒給我抓嘍……”
這一陣陣的高聲咂呼,很快便引來了樓上樓下的幾個保安過來了。
幾呢?
一,二,三,四,五……七八個吧!
冷冷地掃了一眼,連翹早就料到了今兒難以善了。
媽的,搞就搞吧!
她不跑不避,來之前就聽爽妞兒說過,像這種夜總會,家家兒都沾點兒黑吸點兒白,黑白兩道都得有人兒,要不然也沒法兒正常營業(yè),天天都能被人給踩死。
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今兒,她就是豁出去了,俗話不是說么?當今社會就一個三q社會,錢,權,拳,沒有權,就得有錢,沒權沒錢的人,那就得有拳。
而她有的,只有拳頭。
好吧,來一個甩翻一個,經過特殊訓練的她,幾個保安哪里是對手?不肖片刻工夫,全都便被她給丟翻在地,哭爹找娘……
她那橫腿直踢的工夫,架式擺出來還是相當駭人的。
老實說,連翹同志要是生在革命時代,指定是那種勇于犧牲的烈士,不管做什么事兒,執(zhí)拗得比牛兒還狠。
一聲聲驚呼,一串串痛吟。
沒有人能想象得到,就這么個漂漂亮亮的小丫頭,出手出腳這么狠這么歹毒,連踢帶打,連踹帶蹬,下的完全是死手。
終于……
這邊兒的響動驚動了夜總會的整個人安保,還有接到這邊兒報警的警察叔叔……
保安越來越多,三拳也能敵四手,連翹除了這兩天沒休息好有點兒體力不支之外,到沒有什么……
可是,那些接警趕來的警察同志們,估計是沒瞧清楚情況,直接把她當成鬧事的了,非得把她帶回去不可,還說什么違反了什么什么治安管理處罰條例。
咳!
心里一波波的憤怒的屈辱,讓連翹越發(fā)復仇般拼盡全力,讓她近乎瘋狂般的反抗。
媽的,現(xiàn)在法也來了,條例也來了!
她的小表弟多無辜?。克贿^是普通的高中學生一枚,他到底做錯了什么?難不成就因為招人喜歡就得遭此惡運?
老天的殘忍,人性的丑陋,可見一斑。
而這些千刀萬剮的変態(tài),道貌岸道的外表下那顆殘忍的心,更是令人發(fā)指。
想到醫(yī)院里隨時可能離去的寧陽,想到這處處的不公,她覺得自個兒的心都痛得快要死掉了,同樣也是第一次,連翹心里產生一種想殺人的欲望。
眸光越來越暗沉,染得越來越猩紅,她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了,顧不得火鍋同志三令五申的條令條例了,她只想要揍人,狠狠地揍他們,揍這些沒天理的変態(tài)。
氣憤,讓她一向的淡定終于變成了徹底的失去理智。
人活在世界上,總有一些時候,尊嚴,自尊,生命一切的一切都會顧不上。
“你們通通都給我去死!”
她有些喪失理智似的瘋狂叫囂著,變得沙啞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恐怖,不管不顧地拿著什么就砸人,真希望砸死一個算一個。
“停手——”
突然,耳際傳來一塊不輕不重的低喝。
正拿著一個酒瓶要砸人腦袋的連翹,聞聲不由自主地轉頭一看——
就在包間的門口,在霓虹燈那旖旎的光線里,那一雙生得極其漂亮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的望著她。
那張妖孽的面孔,哪怕在這種不太明亮的燈光里,也能活活生出十分的妖艷來,那眉梢,那眼角的風情……
是艾擎?還是唐寅?
她腦子里飛快轉動著,而手上的動作卻遲疑了。
不過須臾之間,滿屋子里的保安警察等等,也都沒有了其它動靜兒。
而此時的包間,沒有一個人說話。
詭異!
門口那人涼薄的唇往上輕輕揚了揚,那一雙妖艷的眼睛里滲出的異色讓連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
但獨身一人,她知道蠻力只是迫不得己的下策。
此時,靜觀其變最好!
笑了笑,他緩緩地走到她的身邊兒,伸出那雙修長好看得如同琴師般的手指,輕輕拿過她手上的酒瓶,那漂亮的薄唇就勾出幾分若有似無的輕佻來。
“小騙子,好久不見……”
連翹大驚,“艾擎?!”
“又來了,愛情到底是誰啊?我是唐寅!怎么,還有別的人這么叫你么?”唐寅的眸底帶著戲謔,帶著促狹,那聽上去分外勾人兒的聲音聽不出話里真假。
“為什么這么叫我?”
“突發(fā)其想,成不?上次在金柜,多虧了連小姐仗義相救……”
現(xiàn)在他說啥連翹都不相信他了,一個nua的首腦,竟敢明目張膽地串在大街小巷?
不過,這種想法只在她大腦里殘存了幾秒就放棄了,拿著小兵兒的錢,干嘛要去丶操將軍的心?目前她要做和能做的,就是想辦法籌錢給表弟治病。
對不起,她實在沒有那么高的覺悟!
于是,微微牽了牽唇,她放松了身體,笑了笑:“那你準備拿什么報答我?”
似乎沒料到她會直接了當的問出來,唐寅手上的動作略略停頓,續(xù)而輕笑出聲兒,“當然是幫你達成所愿?!?br/>
心里咯噔一下。
看樣子這是有備有來?。繉λ氖聝憾贾??心里這么尋思著,但她面上卻表現(xiàn)得輕松淡然,還認真地笑望著面前的男人,淡淡地問:
“那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當然,剛才我在外面可都聽到了……錢么……不過……”笑吟吟地望著她,唐寅懶洋洋的聲音里帶了幾分試探。
“說吧,不過什么?”
見她問得認真,他原本就俊朗妖孽的面兒上更多添了幾分誘魅的笑意,“做我的女人,我自然疼你,你說什么便是什么……”
一個晚上,聽到兩種流丶氓的聲音。
連翹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而此話一出,包廂里的一眾人,卻倒抽了一口涼氣兒。
一時間,大家伙兒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那情形說不出來的怪異。
這些人心里都尋思啥呢?
誰不認識最近風靡京都的o&m重工總裁,能被唐總看上,他們覺著這女人得多大的福氣?。?br/>
可是……
瞧,那個不識相的女人還撇嘴冷諷了。
“不好意思,我瞧不上你,實在沒法兒委屈自己……”
聞言,唐寅瞇了瞇眼睛,瞳孔微縮,那帶著異樣兒的視線便于直直落在她的臉上。
“那……我可就管不了啦,這可是陳老板的地兒,我犯不著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出頭,你說是吧?”
連翹笑了,淡淡地淺笑,那笑容飄蕩在唇角,如同一朵最美麗的花兒,不過,卻是帶著刺兒的,帶著嘲諷的慢慢綻開。
“滾犢子吧,我不需要別人為我出頭!”
“你確定?”笑了笑,唐寅將頭附到她耳根:“沒有我,你今天晚上指定走不了……不信走著瞧……”
聽著他略帶譏誚的小聲調笑,連翹挺直了脊背,心里的火兒蹭蹭地,快要爆發(fā)了出來。
“用不著你多事兒,姑娘有本事進來,自然就有本事出去,何況,沒瞧見這兒有多少警察?”
聽了她發(fā)著狠勁兒的話,看著她氣得紅嘟嘟的臉,唐寅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微垂了眼簾揶揄:“勸你再考慮一下,做我的女人好,還是在這兒被他們玩兒好!”
老實說,能看到這小女人吃癟可不容易!
興許男人天生都是喜歡征服的,他對征服這個女人擁有十二萬分的熱情和耐心!
她的脆弱,敏感,難過,瘋狂中帶著一點兒癲狂的極致美,她吐出那些絲毫不亞于男人的話,那盛氣凌人的樣子……莫不字字擊中他的心臟。
而他自己,卻像一個非得賭氣的孩子,非得她低頭服軟不可……
不過,他哪兒會料到,一時興起的挑逗,最后竟會讓他后悔不已,錯失良機。
連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咬得生痛生痛的也不放開。
因為,她始終固執(zhí)的認為,疼痛也是能勵志的,哪怕后背早就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她還是攥緊了拳頭,準備拼命博命一擊……
怕個屁,她是紅刺特戰(zhàn)隊員!
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連翹握拳,正準備攻擊——
包廂里突然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小聲議論的眾人鴉雀無聲……
冷冽而強大的氣場讓背對著包間門兒的連翹也查覺出異常來。
砰——
原本只是半隱著的包間門兒,突然被人一腳猛地踹了開來,伴著一股冷冽的寒風從門口刮了進來——
心里一抖,她聽著那聲兒,轉眸,慢慢地回過頭……
只瞅了一眼,她便覺得像被沙子迷了眼似的,有些酸澀,有些不能自己。
唇,在輕顫,眼,卻在笑。
在昏暗的燈光下陸續(xù)走進來了幾個男人,還有滿臉露出關切的爽妞兒,而踢門兒的男人,站在最前面,那筆直的姿態(tài),那宛如王者般狂傲冷漠的身形兒高大挺拔,如一顆勁松般傲然。
穩(wěn)健,有力的步伐聲一響起便瞬間震撼了全場——
大概是走得急了,他的衣擺在微微拂動,而他冷氣沉沉的面孔上略帶著幾分疲憊和倦意,冷硬而凌厲的線條將他的面孔雕琢得猶如神祇。
黑眸如墨,唇線如刀,冷冽得未發(fā)一言。
可是,那由他所帶來的徹骨寒意卻在瞬間就滲入了包間內一幫子人的神經里,場內剎那噤聲,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冰冷的臉上。
有些人,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有些人,走到哪里都得讓人仰視的。
他,就是邢烈火。
而目光焦點中的他,那駭人而凌厲的視線一眼兒都沒看向別人,
只是完完全全地落在錯愕不己的連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