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壓從衣柜里翻出一套黑色西裝,簡單收拾了下就出門了。
陸壓來得不早也不晚,空蕩的大廳,黑色的紗幔長長地垂曳在地,肅穆的菊花堆放在靈堂里,家屬分立兩旁,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依次拿著鮮花向死者鞠躬。
陸壓隨著眾人先向喬安的照片鞠了一躬,然后靜靜地站在大廳的一旁,聽著主持人伴著哀緩的音樂,誦讀哀悼詞。
整個大廳里的氣氛非常沉悶,沒有一個私下里低聲交談,除了主持人深沉而肅穆的聲音外,只有喬安的妻子和母親不時發(fā)出的低低抽泣聲。
葬禮很快便進行到了尾聲,前來參加葬禮的親朋好友依次上前與死者的妻子交談。角落里,兩個婦人談話的聲音傳入陸壓的耳中。
“聽說喬安死之前還跟他妻子吵過架,他之所以會跑去洛杉磯,完全是為了出去散心?!?br/>
“是嗎?我怎么聽說喬安和他妻子的感情很好,只是一直以來,喬安的母親不太喜歡他的妻子。這次也是因為妻子和媽媽吵架的緣故,才借著出差的機會,出去躲清閑。誰料到......”
“竟然是這樣?今天還真是看不出來喬安的媽媽和他妻子之間有矛盾?!?br/>
“人都死了,再大的矛盾也該煙消云散了?!?br/>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妻子看起來很年輕,兩人之間又沒有孩子......”
“就是可憐他媽媽,只有這么一個兒子,老公又早早去了......”
“可不是嗎?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嗎?空難呀!誰又能料得到?就是不知道某一天他出事了,老頭子聽見他死了,心里會怎么想?悲傷還是懊悔?或者跟喬安的媽媽一樣,后悔當初不該跟喬安爭論?
陸壓不知為何,心里突然閃過這么一個奇怪的念頭。隨即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不說他現(xiàn)在好好的活著,就算他那天真的意外死亡了,老頭子的表現(xiàn),估計最可能就是大笑三聲,然后立馬從洛杉磯趕回來,召開董事會,奪回大權(quán)。
再加上他連遺囑都沒來得及立下,也沒結(jié)婚,老頭子把他心愛的女人留下的兒子扶上總經(jīng)理的位置,再簡單不過了,只怕到時候,董事會連個反對的理由都沒有。
“快別說了,人過來了?!眱蓚€人交談的聲音頓時消失。陸壓收回視線,朝走過來的女人微微點頭示意。
喬安的妻子看起來二十四五,膚色很白,雙肩非常削瘦,她氣質(zhì)柔弱,雙眼通紅,底下有著濃重的烏青。
“您好,我是喬安的妻子,林玲。很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喬安的葬禮?!绷至岬溃⑾蜿憠何⑽⒕狭艘还?br/>
“喬太太您太客氣了,我跟喬安是大學同學,來送他最后一程,再正常不過了。”陸壓扶起林玲彎下去的身體,輕聲道。
林玲直起身體,她瘦弱的身體似乎隨時都能倒下。
“喬太太,我能了解一下喬安生前的情況嗎?”陸壓斟酌片刻,試探著開口道。喬安三月二十九號死于空難,而那天,正好是秘書說他從洛杉磯回c市的時間,直覺告訴陸壓,喬安的死很有可能跟他遺失的一個月的記憶有關(guān)。而且他從剛才的兩個婦女談話中得知,喬安似乎跟他一樣,也是從洛杉磯趕回c市。
“當然。”林玲點頭,低聲道,“一個星期前,媽媽和我因為是否要孩子的緣故再次爭論了起來。媽媽覺得我應(yīng)該早點跟喬安要個孩子,但我的事業(yè)才剛剛起步......明明結(jié)婚前,喬安和我是約定好了的,不那么早要孩子。但那次和媽媽的爭論,他并沒有站在我這邊......”說到這兒,她的眼淚再次滾落,聲音也變得沙啞,“后來整理他的遺物時,我才知道,他是如何的期待,能和我有一個愛情的結(jié)晶。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我...我......”她的話雖然沒有說完,卻足以讓陸壓感受到她內(nèi)心的痛苦。
“喬太太,這并不是你的錯?!标憠喊参康?,“沒有人會怪你?!?br/>
林玲哽咽道:“我知道,但是一想到喬安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海底,他那么沉默的一個人,平時如果我不說話,他甚至一天連一句話也不說?,F(xiàn)在沒了我在他身邊,四周那么安靜,他一個人,該有多孤單,......到最后,我甚至連他的遺體也找不到?!彼龔氐淄纯蕹雎暎叭绻彝庠琰c要個孩子,現(xiàn)在至少,至少......至少喬安他,還有在這世上存在的痕跡。但現(xiàn)在,除了回憶,喬安帶走了我們之間的一切?!?br/>
存在的痕跡嗎?陸壓想到,如果他死了,好像也跟喬安一般,連存在的痕跡都沒留下。不過他比喬安好的一點是,他沒跟芬芳結(jié)婚,不會拖累芬芳。
“節(jié)哀順變?!背诉@句話,陸壓想不出該怎么勸眼前這個完全被悲傷籠罩著的女人。
“我真的好后悔,你明不明白?”林玲將臉上的淚珠擦掉,抬起頭,眼神穿過陸壓,望向不知名的空間,“喬安,我真的,很后悔。如果那時,我叫住了你,如果,你再晚走一天......這一切,就都不會發(fā)生了?!狈路饐贪簿突钌驹谒矍耙话?。
陸壓心里突然起了一種奇妙的詭異感,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的女人越看越眼熟,或者說,她正在和陸壓腦海中的一個人影重合。
陸壓,我有時發(fā)現(xiàn)你這人還真是悶,我不跟你說話,你就不會跟我說話嗎?溫婉的女音嬌嗔道。
陸壓,我后悔了,那天,我應(yīng)該叫住你。我怎么能讓你一個人走呢?你那么沉默的一個人,海水那么冷,你一個人呆著,該有多孤單。悲傷到極點的女音。
是誰?是在說話?誰在悲傷?
陸壓心底一片茫然,大腦再度開始混亂。憤怒的人群,絕望的哭聲,無力的安慰,破碎的破裂聲,爆炸時的轟隆聲,皮膚被火焰灼燒時的劇痛,海水淹沒五官時的窒息感......
“快點,醒過來吧!”冰冷而低啞的聲音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空茫,遙遠。
你是誰?你們是誰?
陸壓覺得大腦像是要被撕成兩半了一樣,他急切的向聲音來源處追問,卻得不到回應(yīng)。
“陸先生,您......沒事吧?”林玲看陸壓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關(guān)切的問道。
陸壓回過神來,強忍著頭疼,勉強道:“可能有點不舒服?!?br/>
“哦!那您早點回去休息吧!”林玲忙道,此時她的悲傷已經(jīng)收了起來,只有雙眼還有些空洞無神。
沒了徹骨的悲傷,眼前的女人,漸漸跟陸壓腦海中熟悉的影子分開了。
陸壓點頭,轉(zhuǎn)身緩步出了大廳。在他身后,黑色的紗幔輕輕飄蕩,人群寂靜無聲,光潔的地板上,只有倒映出一個影子,隨著他的腳步而移動著?;ㄈι系暮诎渍掌?,有著一雙丹鳳眼的俊雅男子,神色淡然的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
離開大廳后,陸壓一個人坐在車里,靜靜地閉上眼,果然沒多久,頭疼便自己消失了。他木然的看著自己握住方向盤的雙手,良久,發(fā)動汽車離開。
夜幕降臨的時候陸壓才從海灣邊回家,電梯上顯示的紅色數(shù)字慢慢增加,到達最后一層的時候,發(fā)出輕微的“叮”。陸壓走出電梯,一手提著酒瓶,一手拿出房卡,開了門,將上衣解開,隨意一丟,然后徑直走向陽臺,坐在地板上,也不用酒杯,直接開了酒瓶,開始大口灌酒。
夜風從海面吹來,落地窗前的紗簾被吹得四散,如同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獸。貓咪腳步輕盈地從客廳走過來,一雙漂亮的貓眼在黑暗中發(fā)出淡淡的銀光。
屋子里,一片漆黑,陽臺下,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閃動不停,光怪陸離的如同另一個世界。
陸壓喝酒的姿勢很優(yōu)雅,但他喝酒的速度卻很快,當最后一滴酒進入他口中后,他狠狠將酒瓶往地上一甩,嘭一聲,尚且?guī)е莆兜牟A槠D時在他周圍四處飛揚,其中一片碎玻璃朝陸壓飛來,他卻不躲不閃,任由碎片在他臉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此刻的陸壓如同撕掉了略顯斯文外表般,雙眼冷酷無情,嘴角卻揚起了微笑,整個人顯得狂傲不羈。
在他眉間,淡金色火焰紋的底部,不知何時被黑色的藤蔓纏著了,金色的光越來越暗淡,黑色的藤蔓越來越多。就像一頭被束縛的兇獸,開始被放閘出籠。
又一陣風吹來,一聲低微但在黑暗里卻顯得格外清晰的貓叫聲響起。
陸壓轉(zhuǎn)過頭,朝停在碎玻璃前的貓咪望去,大腦因為酒精的緣故變得昏昏沉沉,眼前的貓咪也變成了好幾個。陸壓甩甩頭,抬腳跨過玻璃,朝貓咪走去。
腦海中隱約閃過一個念頭,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聽見霄霄的叫聲。
等陸壓好不容易走到貓咪面前,剛打算伸手抱起貓咪,誰料貓咪卻突然從他手臂上跳了過去,朝陽臺方向走了幾步,扭過頭望著陸壓。
那雙貓眼,沉靜而美麗。陸壓如同被蠱惑一般,跟著轉(zhuǎn)身往陽臺方向走了幾步。貓咪見他跟過來了,轉(zhuǎn)過頭,又往前走了幾步。
眼看貓咪離欄桿越來越近,陸壓昏昏沉沉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忙出聲喚道:“過來,霄霄。”
貓咪卻像沒聽見他的喚聲一般,繼續(xù)靠近欄桿,最后甚至輕輕一躍,跳上了欄桿上。
這下陸壓徹底被嚇得酒醒了,大聲朝欄桿上的貓咪喊道:“別動!”
貓咪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看向陸壓,眼中閃過一絲迷惑,左右擺了擺頭,還抖了抖身上的毛,眼看就差那么幾毫米,便要掉下去了。
陸壓的心跳驟然加快,然后又變得奇慢。最后變成,小貓咪的身體輕輕抖動一次,他的心跳便跟著重重跳動一次。
陸壓深吸一口氣,怕嚇到貓咪,放柔了聲音道:“過來,霄霄?!彼娯堖錄]動作,只好慢慢往前挪動腳步。
“聽話,霄霄?!必堖溥€是沒動作,陸壓默數(shù)一、二、三,趁貓咪每反應(yīng)過來,猛地朝前一撲,想將貓咪從欄桿上救下來。
在雙手觸碰到貓咪身體的那一刻,貓咪腳下的欄桿突然消失,陸壓的身體因為慣性,直直的朝樓下倒去。
風從耳邊劇烈的刮過,眼前的建筑極速后退著,陸壓抱緊了懷里的小雪團子,哭笑不得的想到,自己大概將成史上第一個因為救寵物貓而摔死的人。
正在這時,貓咪身上突然亮起了白光,如同魔幻電影在陸壓眼前放映般,白光過后,小貓咪變成了一只頭上長角,四肢纖長的動物。
陸壓呆呆的看著懷里變了形的小動物,沒了思考能力。
在接觸地面的最后一刻,他懷里再度亮起一陣白光,當白光淡去,懷里不知名的小動物,變成了一個黑衣銀發(fā)的男子。
“快點,醒過來吧!”那男子附在他耳邊,緩緩道。他的聲音,冰冷而略顯低啞,夜空里,他黑衣沉郁,銀色的發(fā)絲隨風飄揚,劃出優(yōu)雅的弧度。
陸壓的記憶,終于開始回歸。
男人們憤怒的咒罵聲,女人們絕望的哭聲,乘務(wù)員無力的辯解,防空玻璃破碎的那一刻,滿目艷紅的火焰,以及掉入海底時,瘋狂的涌入口腔中的海水,窒息前的掙扎,與臨死前,最后一刻的淡然。
陸壓終于記起了一切,原來,在空難中死亡的人,是他。原來,腦海中和林玲重合的人影,叫芬芳。
當記憶回歸時,空間開始破碎,旖旎的霓虹燈與斑斕的建筑,逐漸蛻變成黑白色的背景。天與地變得扭曲,將虛擬的世界吸入漩渦之中。
在一片虛無里,在夢境與現(xiàn)實的交界處,只有他,跟他懷里,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是唯一的真實。
“暄......霄?!标憠簭母蓾暮韲道铮瑪D出這兩個字。
“是我?!焙谝裸y發(fā)的男人輕聲道,他微微揚起,沉靜的眼睛里,有著比流星更快消失的喜悅。
這是陸壓第一次,清晰而準確的看見暄霄眼底的情緒波動以及他淡淡的笑容。
那一刻,陸壓覺得,全世界的星光聚集在了他的眼里。
作者有話要說:qaq最近課比較多,俗事也比較多,作者君沒多少時間用來寫作鳥,所以章節(jié)發(fā)滴會比較晚,思路估計也會比較混亂。(淚目)親們請見諒。
謝謝鑻嶉公嫻佷簯親的手榴彈,么么噠一個~~~~~~~~
最后,繼續(xù)求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