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的程池,是真的豹子。

    她的眼神很冷冽，轉(zhuǎn)方向盤的動作,很迅速，也很果決。

    她的骨子里某些方面,的確是有獸性，野得很。

    法拉利一路遙遙領(lǐng)先。

    許刃手緊緊抓住了安全帶。

    程池回頭瞥了他一眼,好幾個彎道,她放慢了速度。

    身后姜達(dá)的紅色保時捷緊追不舍,終于在最后一個彎道，毫不留情地超過了她。

    “你還好嗎？”程池?fù)?dān)憂地看向許刃。

    許刃沒有說話，只是眉心微蹙,緩了一會兒，終于擺了擺手：“不用管我，他已經(jīng)超過你了?！?br/>
    程池伸手將書包從后尾掛鉤上撿過來遞給他：“吐我書包里?！?br/>
    “還好?！彼麑旁谏磉叀?br/>
    反正已經(jīng)被姜達(dá)超越了，程池索性放慢了車速，連著身后又有好幾輛賽車駛過,呼嘯著超越了她。

    程池也不急，保持著正常車速行駛在山道之上,甚至還打開了車載音響，放起了搖滾樂。

    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高懸于夜空之中，清冷的山道上，發(fā)動機(jī)引擎聲伴隨著激蕩的搖滾,驚醒了山林的飛鳥。

    “以這種速度,你肯定最后一名。”許刃終于出言提醒。

    “沒所謂?。　背坛剌p松地笑了笑。

    “聽楊靖說,賽車你從不輸，甘心走在最后？”

    程池笑說：“我有你嘛?！?br/>
    許刃微微一怔。

    他將臉別向了車窗，路燈一晃而逝，在他側(cè)顏投下一片的陰影，隨即又消失。

    我有你嘛。

    -

    程池的確是最后一個到達(dá)終點(diǎn)。

    楊靖走過來拉開車門，笑問道：“程池，你們這是兜風(fēng)呢？”

    “如此良辰美景，我?guī)覀兗胰懈绯鰜矶碉L(fēng)，怎么，不服氣?。俊?br/>
    “豈敢?！睏罹概驳皆S刃邊上，手肘戳了戳他，低聲道：“能把程池治得這般服帖，刃哥厲害了?！?br/>
    姜達(dá)終于打敗了她，拿到了第一名，不過他并沒有半點(diǎn)勝利的喜悅，恰恰相反，他心里不愉快到了頂點(diǎn)，他們的圈子就像一個堅不可摧的木桶，在一起，要玩就玩真的，很愉快，但是現(xiàn)在，有蛀蟲混進(jìn)來，程池那一塊木板被咬壞了，開始漏水，這是不行的。

    許刃那樣的家伙，根本不配與他們交往，更不配呆在程池的身邊。

    “程池?！苯_(dá)遠(yuǎn)遠(yuǎn)地跟她招了招手：“老規(guī)矩，輸?shù)舻娜私裢碚埧?，沒意見吧?！?br/>
    “當(dāng)然。”程池很大方豪爽：“地方你們定，不用客氣?！?br/>
    “那就去盛唐娛樂會所，不醉不歸?！?br/>
    “好！”

    -

    那并不是許刃第一次見到有錢的少爺小姐在夜總會嗨過頭的場景，他以前賣酒的時候，也和這些家伙打過交道，但那時候，身份不一樣，他至始至終，都是局外人，冷眼旁觀。

    即使是現(xiàn)在，他也依舊無法融入其中，男士們叫來了很多的姑娘，個個都是美胸纖腰大長腿，左擁右抱，好不快活，女孩子們稍稍有收斂一些，和俊俏的小哥們劃拳玩游戲，桌上擺滿了價值不菲的紅酒。

    觥籌交錯，紙醉金迷。

    那是她的生活。

    許刃看向程池，她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抿了一口，揚(yáng)首的時候，閉上眼睛，露出了光潔而修長的脖頸。她很美，也很艷。

    注意到許刃的目光，程池與他坐得近了許多，湊近了他的耳畔，關(guān)切地問：“餓嗎，想吃什么就點(diǎn)。”

    “想吃你。”

    程池挑了挑眉毛，支起身子，湊近他的臉，眨巴著長睫毛，頓了頓，然后吻上了他的唇。

    許刃一口咬住她涂著口紅的下唇，用力地吮吸了一口，口紅被他吃化掉，他又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她嘴角那點(diǎn)殷紅舔舐，她被他弄得癢癢的，咯咯直笑。

    昏暗的燈光籠罩著她的臉，她深深地看著他：“許刃，你是□□?！?br/>
    “嗯？”

    “我要被你毒死了。”她的呼吸與他交織，牽著他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許刃身影微微地顫栗了起來，他的手一動不動地托著她小巧玲瓏的胸部，無比珍視，沒有更多的動作，更不會□□拿捏，只是捧著…良久，他戀戀不舍地抽回了手，說：“真好?！?br/>
    -

    許刃走進(jìn)衛(wèi)生間，姜達(dá)正巧站在玻璃前。

    兩個人在鏡子里，對視了一眼。

    許刃打開水龍頭，沖了沖手。

    “挺厲害?！苯_(dá)用紙巾擦了手，挪著嘲諷的調(diào)子說：“居然能傍上程池?！?br/>
    “過獎。”許刃面無表情。

    “費(fèi)了不少功夫吧，她可是出了名的難搞定?！苯_(dá)繼續(xù)說：“打聽打聽，多少有錢人家的少爺，追求過她?！?br/>
    許刃猜測，姜達(dá)也許就是其中一個，他沒有回應(yīng)，默不作聲地擦了擦手。

    “不要太得意了?！苯_(dá)說：“等新鮮勁兒過去，你從哪來還得回哪去?！?br/>
    他走過來，順手拍了拍許刃的衣襟，拖長了調(diào)子，意味深長地說道：“陰溝里的蚯蚓，不管怎么蹦噠，它也只是一只惡心的臭蟲子?！?br/>
    “倒是沒費(fèi)什么功夫?！痹诮_(dá)擦過他的身子，正要離開的時候，許刃突然開口。

    姜達(dá)回頭：“什么？”

    “搞定程池?！痹S刃冷笑了一聲：“沒費(fèi)什么功夫，一條破鏈子，一百塊都不到?！?br/>
    比起他們一擲千金的豪賭，他的真心，實(shí)在來得廉價。

    可是程池卻奉若珍寶。

    -

    下半夜，酒過三巡，大家興致也偃了，索性各回各家，臨走的時候，包間里，姜達(dá)卻說：“程池，咱們出來沒有玩，可從來沒有讓女孩埋單的先例?！?br/>
    程池笑說：“你要買單，我可不會跟你爭。”

    “規(guī)矩還是規(guī)矩，輸?shù)舯荣惖穆駟?，不過…”他的目光落到了許刃身上。

    眾人也都明白過來，許刃是程池的男朋友，不是男伴，是男朋友。

    男朋友意味著…他得為程池花錢埋單。

    程池臉上的笑意漸漸消融，籠上了一層寒霜。

    許刃沒說什么，轉(zhuǎn)身與拿著賬單托盤的侍者一齊走出去。

    程池一把拽住了許刃的衣角，許刃回頭，兩個人在過道里對峙了幾秒，程池果斷地說：“用不著?！?br/>
    許刃的溫?zé)岬氖致湓诹怂路氖直成?，輕輕拍了拍，壓低了聲音，說：“程池，給我個面子?！?br/>
    程池愣了愣，抬頭看向他，燈光半明半昧，在他的眉峰處籠下一片陰影，看不分明。

    終于程池松了手。

    回頭對眾人笑說道：“行啊，今天我們家刃哥埋單?！?br/>
    眾人歡呼了一聲，楊靖吹了聲口哨。

    白悠湊近了楊靖的耳畔，輕聲說道：“有沒有發(fā)現(xiàn)，許刃變了。”

    楊靖茫然地?fù)u頭。

    “和峨眉山的許刃，以及剛開學(xué)來的許刃，都不一樣?！?br/>
    “鼻子還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有啥不一樣啊。”

    白悠皺著眉頭，似乎是在回憶，喃喃道：“說不好，似乎…變?nèi)崃??！?br/>
    回去的路上，程池好幾次欲言又止，神情很不踏實(shí)。

    “五萬?！痹S刃看了她一眼，主動說：“我本以為會更多?！?br/>
    畢竟幾位男士還要了姑娘，桌上那一排的紅酒，也都不是便宜的。

    “回去之后我還給你。”程池猜想，他大概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見外了。”許刃面無表情。

    程池咬著下唇，說：“以后這種聚會，我不帶你，我也少和他們來往?！?br/>
    “程池”許刃突然喚她的名字，他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皮膚白皙如緞。

    “你要清楚一點(diǎn)，我對你的生活和娛樂方式，并無半點(diǎn)指摘和責(zé)難。”他說：“所以你不需要像今天一樣，草木皆兵地照顧我的感受，你開心，就好。”

    “可我怕我們會越走越遠(yuǎn)…”程池低下了頭，牽起了許刃的手：“現(xiàn)在，我只想跟著你走?！?br/>
    只想跟著他，他去哪里，過什么樣的生活，她都依他，都跟著他。

    可是，這怎么可能呢？

    許刃心疼又無奈，溫?zé)岬拇笳朴昧Ψ次兆∷氖郑骸安粫阶咴竭h(yuǎn)，不管你是倒數(shù)第一還是落到最后，我都會等你啊?！?br/>
    “真的？”

    “而且…”許刃頓了頓，停下腳步，轉(zhuǎn)身面對著她，認(rèn)真地說道：“現(xiàn)在我很落魄，但不會一直這樣，程池，我會努力，以后我能養(yǎng)得起你，也供得起你和朋友一擲千金的花銷?！?br/>
    程池愣愣地看著他，簡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這輩子，都會記得，這個一窮二白的灰小子，站在月光下，對她許下了一個無比鄭重的諾言，她過去從來不覺得，錢是什么重要的東西，無非身外之物，揣在包里都嫌重的那種，但是現(xiàn)在，從許刃惜字如金的嘴里，聽到他說出“努力”兩個字，她才發(fā)覺，兩個人的距離，真的隔著天塹，如果不是這荒唐的命運(yùn)，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和這樣的人有任何接觸，更不可能愛上他。

    從那一晚，程池的心里漸漸升起了某種模糊不清的隱憂。

    很多年后，她一個人，置身于中國最偏遠(yuǎn)的山區(qū)，站在鄉(xiāng)村學(xué)校最簡陋的泥瓦房前，看著操場上一根歪歪斜斜的竹竿上面掛著殷紅的旗幟，一個黑黝黝的小屁孩，鼻子下還掛著牛鼻涕，衣服打著數(shù)不清的補(bǔ)丁，蹲在紅旗下面的石墩子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程池布置的家庭作業(yè)。

    她才終于懂得，許刃所說的“努力”兩個字，是何等沉甸甸的分量。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