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望著床對面，撐在衣架上的貴妃服，程蝶衣喜不自勝，看了六、七天了，還是舍不得把目光從那上面移開。

    矮矮胖胖的那班主站在床邊，小心地給程蝶衣遞去簡易的暖手爐，堆著一臉的笑說：“要說花六少出手太是大方，這么件稀事珍寶說送您就送您了，一點(diǎn)不猶豫，您這面子滿北京城找去，也找不到第二個像您這樣的角兒了。”

    “他是錢多，燒的！”程蝶衣嘴上這么嗔著，心里卻是笑著的。

    和他們同去花府唱堂會的戲班子，可沒見到誰拿到他們這么多的打賞。臨收拾東西出來時，聽花府的下人們說，花清遠(yuǎn)連去瞧都沒有瞧他們一眼的，打賞那活還是花家的管家做的呢。

    這么一比較，立刻就顯出了檔次。

    他們前腳才出了花府，之前在花府聽?wèi)虻哪切┛腿藗?，后腳就有來他們這里打聽的，請他們?nèi)コ脮?，這身價也隨之陡然升了許多。

    “就看著這件衣服，程老板您今晚也得演出貴妃醉酒才行?！?br/>
    那班主在旁拐彎末腳地連捧帶勸著，一雙不大的黑豆眼，透過玻璃鏡片瞄著程蝶衣的神色。

    “唱什么貴妃醉酒，說好了要和師兄連唱三十場霸王別姬的，”程蝶衣并沒有聽出那班主話里的意思，目光仍在對面的衣服上流連，“就是可惜這衣服了！”

    “不可惜不可惜，今天晚上它就能派用場了，”那班主連聲笑著，“段老板今天晚上告了假?！?br/>
    程蝶衣沒心情再去看衣服了，眼神轉(zhuǎn)了過來，臉上的喜色立時收斂，“告了假？我怎么不知道！”

    “是剛說的！”其實(shí)昨天晚上落了場，段小樓就找他說過了，還告訴他千萬先別和程蝶衣說的，他當(dāng)時擔(dān)心今晚的戲碼會因此出事，但段小樓卻說程蝶衣是絕不會欺場的，沒有他段小樓也能唱出整場的好戲，“段老板急匆匆地出去，做什么去了，我也不知道??！”

    那班主十分聰明，沒等著程蝶衣問呢，先把主動權(quán)搶了過來，先找個理由搪塞了。

    “急匆匆走的……，能有什么事呢？”程蝶衣有些失落地垂下了頭，滿腹的疑團(tuán)和擔(dān)憂。

    那班主哪敢說真話，二十歲的大小伙子能有什么事，還不是去泄火了。

    花清遠(yuǎn)今天的心情不錯，剛和人談完一樁大生意，獲利不菲，甩了身邊常帶的仆從，一個人游逛在前門大街上，不知怎的繞著繞著就繞到了大紅門戲院前面。

    這時天色將晚，夕陽西斜，小街上人來人往，于這亂世之中，難得的世景升平。

    花清遠(yuǎn)心情更好，買了張戲票，撩起長袍跨過門檻，走了進(jìn)去，找了一處僻靜的桌面坐了下來，點(diǎn)了壺碧羅春并一碟干果，悠然自得地看起戲來。

    戲臺上面，一連串的丑角翻跟頭，拉著場上場下的氣氛，花清遠(yuǎn)清楚，這是給即將出場的角造勢呢。

    花清遠(yuǎn)看個熱鬧，偶爾扒幾個開心果，扔在嘴時，極慢地嚼著。

    直到主戲開場，程蝶衣穿著他送的那身衣服，款款而上時，他的心情才豁然開朗。

    那身極奢侈的衣服，在劇場的燈光營造下，更顯得富麗堂皇起來，配得這出《貴妃醉酒》果然是錦上添花。

    場上的喝彩聲更是接連不斷了，花清遠(yuǎn)含笑跟著鼓了幾下掌，人們賞戲的時候，他在那里靜靜地賞人。

    本是好好的一出大戲，好好的一婉佳人，偏偏總有那不識趣的來攪場。

    花清遠(yuǎn)從來沒想過‘英雄救美’這樣的事，會讓他攤上，哪怕就是打著程蝶衣的主意，他也沒想過用這么低劣通俗的手段，搏美人一笑的。

    那幾個流氓混混沖上戲臺去時，程蝶衣正唱得‘一輪明月……’后面的詞句，正抿著一口茶的花清遠(yuǎn)還未及聽得清楚，就被打斷了。

    一時間臺上臺下亂成一片，那幾個打手來勢洶洶，人多勢眾的樣子，看臺下面剛有幾個戲迷替程蝶衣說話，就被打得鼻孔穿血，便再也無人敢言語了，趁著亂，紛紛跑了出去。

    “你們……你們這是要做什么？”

    胖墩墩的那班主，從后面跑了上來，還未等說上兩句話，就被領(lǐng)頭的那位一推，掉了黑框的眼鏡。

    “你就是這戲院的班主啊，知道不知道這里是什么規(guī)矩，該上的好處，你都上全了嗎？”

    帶頭推那班主的那位撇著個嘴，語氣兇狠地問著，后面跟著的幾個摩拳擦掌。

    程蝶衣見這情況不好，就想退到幕后去。

    他本就不善于應(yīng)付這種場面，以前走草臺班子，碰上這事，也都是班主和他師兄段小樓來處理的。

    但他的步子還沒等邁開，就被旁邊一個手疾眼快的混混一把拉住，“哎呀，角兒要是走了，咱們這出戲還有什么意思……”

    他話說到這里時，突然意識到手里抓著的衣服布料不同與普通戲服，眼睛像狼般綠了起來，連聲喊道：“老大，你來看看，這是件寶貝啊，這衣服是金子做的，怪不得剛才看著金光閃閃的。”

    小混混的一句，點(diǎn)燃跟著那些小混混赤果果的**，他們望著程蝶衣的眼神不只帶出銀邪來了。

    對這些小混混是誰，程蝶衣或許不熟，但對他們眼里迸出的光來，他卻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從他第一次出場，第一次在老公府里演虞姬開始，這樣的目光他總是能夠遇到，這樣的侮辱與驚嚇，他未嘗沒有受過。

    只是今天，他仿佛覺得他掉進(jìn)了狼窩里，而身后惟一覺得有靠的人卻是不在的。

    “哎呦喂，幾位爺，有話好好說，別嚇到我們的角兒，他膽子小，”那班主眼見著那幾個小混混沖著程蝶衣圍了過去，心道不好，想派人去叫段小樓回來，卻又是遠(yuǎn)水解不了近火的。

    “滾一邊去，老胖貨，給我們預(yù)備好五十塊大洋，是這個月的好處費(fèi)，等我們一會兒帶著你們的角兒一并拿走?！?br/>
    領(lǐng)頭的那個一腳踹了過去，幾乎就要把那班主從臺上踹到臺下去了。

    那人的手也沒有閑著，一撩袖子就向程蝶衣伸了過去。

    臺上臺后的戲班子里的人，見自家的角兒被困受侮，哪能放手不管，十幾個人呼拉拉地圍了過來。

    但戲班子的人畢竟不是專業(yè)練斗兇玩狠活的，三拳兩腳就被臺上的幾個小混混揍趴了幾個，剩下幾位吹拉彈唱的老弱哪還敢上前。

    一伙人肆無忌憚地對程蝶衣推推搡搡的，圍在臺下的幾個小混混，跟著起了哄，哈哈的狂笑蕩笑此起彼伏。

    眼見著那領(lǐng)頭的手就要摸到程蝶衣的臉頰處了，程蝶衣認(rèn)命地閉了眼，躲怕是躲不過了……，卻不知從哪里飛出的什么東西遠(yuǎn)遠(yuǎn)地彈了過來，如流星一般打到了那人的手腕處。

    “啊呀！”

    那人立時叫了起來，反射般地抖起手腕，驚嚎著，“誰他娘的偷襲老子？”

    他這么一喊，其他混混也跟著緊張起來，四處一看，空蕩蕩的戲院大廳，只有西北角一處小桌旁，還有一位穿大褂的正喝著茶水。

    “就是他！”其中一個小混混一嗓子喊道：“你看，開心果！”

    沒錯，剛才打中那個混混頭目手腕處的東西，正是花清遠(yuǎn)剛扒的還未及扔進(jìn)嘴里的開心果仁。

    這一世的花家六少爺，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富貴閑人，但有誰知道前一世的花清遠(yuǎn)是個什么樣的人嗎？

    ——他是刀頭上舔血、見不得光的人。

    “花……花六少……”

    被踹在戲臺邊上的那班主是最先看出坐在那處的人是誰的，仿佛看到了菩薩一般，就差磕頭，口念‘阿彌陀佛’了。

    不等臺下把著的那幾個小混混過來，花清遠(yuǎn)已經(jīng)信步走了過去。

    “讓蝶衣受驚了，真是罪過！”

    花清遠(yuǎn)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使得臺上被圍的程蝶衣說不出心里是一種什么滋味。

    明明是又驚又喜的，見到花清遠(yuǎn)肯為自己出頭，覺得安了心，可對上花清遠(yuǎn)穿過人群看向自己的眼神，只覺得今天定不會被欺負(fù)了去，又覺得往后又少不了會被欺負(fù)了，便訥訥地閉了嘴，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臺下的幾個小混混，還真不是花清遠(yuǎn)的對手，三拳兩腳就收拾掉了幾個，臺上的那些一看今天是遇到硬碴子了，連忙暫時放過了程蝶衣，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面對著十幾個狂徒，花清遠(yuǎn)抖了抖衣角，只淡淡地說：“砸壞了人家桌椅茶碗什么的，你們得賠啊?！?br/>
    “放你媽個屁！”

    領(lǐng)頭的那個人出言不馴，伸拳過來時，臟話也罵出了口，花清遠(yuǎn)本來只是想教訓(xùn)教訓(xùn)他們，但聽到這話，心里就不痛快了，手下的難免重了些。

    以掌化爪，抓住那個伸過來的拳頭，一個反向扭勁，生生地扭斷了那個的手腕子，那人發(fā)出了殺豬一般的慘嚎，花清遠(yuǎn)仍是淡淡的笑著，“不管我活在哪里，我最討厭別人罵我媽。”

    花清遠(yuǎn)說完，一腳踹了過去，直踹到那人的肚子上，那人似個球一般地被花清遠(yuǎn)踹出足有兩米多遠(yuǎn)。幸好那邊有個桌子把他攔住，卻也因慣性力，撞斷了桌子的兩條腿。

    又一個不怕死的小混混沖了過來時，花清遠(yuǎn)已經(jīng)沒有打的興趣，從腰間摸出一把勃朗寧，直指到小混混的額頭處。那小混混的眼睛在槍眼面前，瞬間瞪成了斗雞眼。

    時逢亂世，花家的男人大多都是身不離槍的，何況上一世枕著槍睡的花清遠(yuǎn)。他或許有忘記帶鈔票的時候，但槍從來都沒有忘帶過。

    另外那些眼見著這副情景，都紛紛地向四周退去。

    “趁著我心情還好，還不快滾！”

    花清遠(yuǎn)的聲音仍是淡淡的，并不高昂，但那群小混混卻像是聽到了驚雷一般，駕起被打傷的幾個，驚顫著屁滾尿流地離去。

    那個被花清遠(yuǎn)扭斷手腕的混混頭，被兩個摻著離去時，還不忘了嚎叫，“你等著，有種你就等著……”

    一場鬧劇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只留戲場上下一片狼籍。

    花清遠(yuǎn)繞過幾處殘桌斷椅，從一側(cè)的臺階上慢慢走上戲臺，其實(shí)他完全可以從他剛才的位置跳上戲臺來的，但他總覺得那十分不附合他少爺?shù)纳矸荨?br/>
    要不是為了程蝶衣，他還真沒想露這一手，他是打算這一輩子都做個斯文敗類的。

    “那班主，還不去沏壺茶，給你們角兒壓壓驚！”

    花清遠(yuǎn)走到程蝶衣的面前，伸手把剛剛被那個小混混抓皺的衣角處，替程蝶衣拉平。

    花清遠(yuǎn)的手伸過來時，程蝶衣下意識是要躲的，至少他之前伸在袖外的手退回了衣袖里。哪想花清遠(yuǎn)卻只是幫他拉平衣服。

    “是，是，……那某這就吩咐人去！”

    那班主還有些驚魂未定，沒想清楚怎么回事，怎么看著文文弱弱的一人，動起手來卻那般的迅速，三拳兩腳就解決走了十幾個小混混，再去看花清遠(yuǎn)的眼神，就不只是像看菩薩了。

    “還有，拿兩把椅子來，我和蝶衣就在這戲臺上坐著了。”

    花清遠(yuǎn)像是在自己家似的，很隨意地吩咐，根本沒有理會，其他人是如何看他的。

    他的目光至使至終地看著程蝶衣。

    程蝶衣被他看得不自在地垂下頭去，輕聲說：“剛才的事，謝謝了！”

    “你我之間，還用說什么謝謝嗎？”

    不管之前不管之后，他為了這個人做多少，都沒有想聽他說什么謝謝的。他一番苦心，這個人或許一生都不懂，但他會讓這個人慢慢明白他們是彼此的救贖。貓撲中文